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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第366章 (第1/2页)

盛国安的眼皮微微的跳,转身拿起了方桌上的画轴。
  
  王齐志与赵修能心知肚明,相视一笑。
  
  刘依玲知道老师的习惯,猜测盛国安应该是发现了什麽不对的地方。
  
  唯有孙启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幅画,不是刚才已经看过了吗?
  
  诧异间,画再次被摊开,盛国安俯下身,一寸挨着一寸。
  
  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孙启辰的评价:过於追求仿古,贪多贪全,匠气过重,且显杂乱————
  
  披麻皴过於齐整,无如麻披散而错落交搭之感,更无一气到底,线条道劲的气韵。
  
  斧劈皴过於密集,无顿挫曲折、如刀砍斧劈的硬朗感。团云、积石线条宽窄不明,深浅模糊,笔墨未拟化出云气涌动的纹理形态,更未表达出山石的苍润质感————
  
  孙启辰说这些话的时候,盛国安其实并不是很认同:所谓千人师千法,各花入各眼。同样的老师,同样的绘画技巧,教给不同的徒弟,必然会形成不同的个人风格。
  
  作画可师古法,但并不需要一板一眼,恰恰相反,要结合自身的优势取长补短,突出亮点与特色。
  
  眼前这一幅就是:并非作者贪多贪全,学了个四不像,而是师从古法之余,又大胆的做了创新。
  
  所以,不但不是孙启辰所说的「匠气过重」,恰恰相反,作者至少是一代名家。不然学都没学到家,哪里敢创新?
  
  只是因为孙启辰的经验要比自己欠缺一点,二是孙启辰主攻监定,基本不怎麽作画,对作画技巧的理解和体验要更浅一些,更差一些。
  
  不过人太多,不好当面落了师侄的面子,再一个只是佚名之作,即便让他再鉴一遍,也就比孙启辰的估价高个两三万,所以盛国安就没有吱声。
  
  而现在再看,果不然?
  
  岗岩确实用的披麻皴,但王履表现的并非花岗的斜裂,而是山石本身的纹理。
  
  前者峻峭突兀,嶙峋怪状,自然错乱交搭。後者浑然天成,天造地设,山骨峥峥,如何能不齐整?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是仿宋的斧劈皴,而是王履变体创新後的「石纹皴」。
  
  再看山脚侧峰,确实用了斧劈皴,也确实过於密集,但王履画的并非石壁,而是风化剥裂的乱石:先用斧劈皴,而後借用《瀑布图》中特有的「水流飞溅」笔触法,呈现乱石崩飞的景象。
  
  这种皴法是王履首创,後世画家还给起了新名字:崩石点。
  
  孙启辰之所以没认出来,是因为这种技法极难学,有这个功底的画家极少。没人用,他没怎麽见过,当然认不得。
  
  再看云气,积石,依旧是师古法,创新技:乍一看,似是卷云皴,实则却是用「颤笔断线法」绘出的云雾。所以,并不是宽窄不明,深浅模糊,而是王履特意以淡墨染云堆积,拟化「云团如棉山压顶」之感。
  
  所以,孙启辰说的那些不但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关键的是,这三座峰。
  
  只要是学画的,哪怕没去过陕西,也知道华山大概长什麽样子。
  
  因为画过的画家太多太多。
  
  更何况,盛国安不但作画,还鉴画。更有甚者,故宫还收藏了王履同类型,同一时间创作的同题材的《华山图》,而且足足二十九副。
  
  因为看过的画太多,脑子里装的画家更多,盛国安之前想不起来情有可原。
  
  但林思成和王齐志提醒的如此明显,他要是还想不起来,白学了半辈子的国画和监定。
  
  再看纸,泾阳北宣。
  
  再看墨,延安府赤焰墨。
  
  再看颜料:潼关石青、蓝田石绿、商南朱砂。
  
  全是陕西本地产,当然比不过京城的贡品。
  
  而无论是纸质的老化程度,还是墨迹、颜料的分解痕迹,与故宫的那二十九幅一模一样。
  
  关键的是构图:华山南峰,一峰三顶:落雁、松绘、孝子。
  
  更有东流涧、仰天池、南天门,而且篇幅还这麽大?
  
  这要不是王履七十二幅《华山图》的主图,盛国安敢把画嚼着吃了。
  
  他叹了口气,擡起头来:「思成也学过画?」
  
  我应该是学过,还是没学过?
  
  如果没学过画,如何鉴画,又怎麽认出来的,这幅画是王履画的?
  
  林思成想了想,点点头:「学过!」
  
  「师从哪位名师?」
  
  林思成愣住,瞅了瞅盛国安:总不能说,是上辈子跟你学的?
  
  我就算敢说,你敢不敢信?
  
  那是自学?
  
  这不扯寄巴蛋:赵修能和王齐志就在边上站着呢。虽然不至於连自己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知道,但自己从小到大大致的轨迹,他俩一清二楚。
  
  连兴趣班都没报过,怎麽自学?
  
  转念间,他勉力笑了笑:「是我爷爷的一位朋友,陕西画院的一位国画教授,不怎麽出名。」
  
  稍一顿,林思成又打了个补丁:「当然,教的比较紮实,辅助监定完全够用!」
  
  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盛国安没怀疑,又叹口气:「都带上吧,书带上,把这幅画也带上,去了对比一下。」
  
  「谢谢盛主任!」
  
  客气了一句,林思成又把画卷了起来。
  
  刘依玲就在一旁,扑楞着眼睛,格外好奇。
  
  她能想到,应该是这幅画有什麽蹊跷,被老师看了出来。但她没想明白:如果是孙启辰说的那样,匠气过重,技法杂而乱,只值两三万,那有什麽必要拿到故宫,再专门做一下对比?
  
  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盛国安释了一下:「之前看走眼了,这应该是明初王履的《华山图》,而且是主图!」
  
  啥东西,王履的《华山图》?
  
  刘依玲猛的一怔:之前不是说,画的只是一般吗?
  
  她这一身监定的本事,就是在故宫跟着盛国安学的,当然也见过华山图。
  
  虽然印象不深,但刘依玲至少知道:明代王履《华山图》的艺术价值。
  
  虽然没进过《石渠宝笈》,更没进过乾隆的三希堂,但能被两代皇宫内务府收藏,就已超过了绝大多数的所谓的民间名家。
  
  况且,不止一位老专家说过:《华山图》未入《石渠宝笈》,并非画的不好,而是乾隆的艺术造诣、监定能力不高的缘故。
  
  说直白点:他只看出王履师从古法,却没看出王履的这些技法上的大胆创新。
  
  就像旁边的孙启辰。
  
  更何况,这还是《华山图》的主图?光是这幅画,两个五十万都不止————
  
  下意识的,刘依玲又想起夏天的时候,老师说过的那番话:这小孩了不得,二十出头的年纪,监定功底甚至不输於我————
  
  暗忖间,她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又鬼使神差似的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孙启辰。
  
  三十来岁正当年,长的也不丑,再者事业有成,又顺风顺水,自然神采奕奕,精神百倍。
  
  但这会儿却跟斗架斗输了的公鸡一样:明明衣衫依旧齐整,依旧光鲜楚楚,却像是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无力和疲惫。
  
  当盛国安重新摊开画轴的时候,孙启辰还在奇怪:已经有了定论的东西,有什麽必要再看一遍?
  
  当盛国安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几乎一寸挨着一寸,孙启辰才发现不对:这画,有问题?
  
  但盛国安是怎麽知道不对的?
  
  他猛的想起那本医书,以及盛国安和林思成最後的那几句对话:「思成,你说的是哪个王履?」
  
  「明代画家、诗人、医学家的那个王履!」
  
  那一刻,孙启辰又突地想起,之前王齐志近似於开玩笑的那一句:谁画的,画的是哪座山?
  
  再看画时,孙启辰如福至心灵。
  
  然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消褪,心中浮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惊诧,以及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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