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怎么这么快? (第1/2页)
何友汉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心中却古怪到了极点:
他拿这只壶过来,只是想试试林思成的成色,没想到,竟然还有惊喜?
父亲拍的时候,只当是无据可考的游牧民族的贵族器物,价格并不高,也就几千欧元。被林思成一鉴,竟然成了御器?
这中间的差距,少说也有几十倍。
算是意外之喜,但何友汉并不觉得有什麽地方值得他开心。
他费时费力又费精神,难道是为了赚钱?
对於常人来说,百万可能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但对於他来说,也就一个月的工资————
叹了口气,何友汉看了看壶,又看了看林思成,突地笑了一下:不着急,这才是第一关。
孙敬州也挤出了一丝笑。
之前确实没想到,林思成的能力这麽强,比起唐馆长、张老师这样的权威专家也一点不逊色。
正转念间,「当当」的两声,门被敲了两下,李贞拿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林老师,机检报告出来了!」
「好!」林思成回了一声,接到手中。
总共做了七八项,结论很清晰:
一、嵌饰碎料为天然宝石,含天然裂隙与包裹体。嵌槽缝隙无化学黏剂,表面沁染为土壤中的酸硷分子渗透。无後期做旧痕迹,符合宋代官作镶嵌制式工艺。
二、囊壶皮质呈横向层理结构,翘层为桦皮原生特徵,无机械刀痕。针孔手工锥扎特徵明显,孔沿外翻自然。
三、铆钉锻打纹理自然,结构完整。银扣局部晶粒再结晶特徵明显,折角窄带软化,平面保留冷锻拉长晶粒,转角圆滑无崩裂、无放射应力细纹。
四、收集壶内壁缝隙微量附着物,液相色谱显示为乳脂、奶酒类有机酸残留。
五、年代测定:距今900年(±50)————
看到这里,王齐志和赵修能终於松了一口气:这上面的每一条、每一项,无不指向林思成的眼鉴推论。
张远桥更是一脸喜色:这些结论,和林思成分析的有什麽区别?
作为合作夥伴,当然是林思成越强他越开心。
正准备说两句场面话,但都到了舌根下,张元桥又突地顿住:林思成,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他紧紧的盯着报告,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好像是哪一项检测没做对,出了问题一样。
关键的是旁边那两位专家:睁着眼睛张着嘴,仿佛看到了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张远桥莫名其妙:总不能是,这检测不对?
看着都挺对的啊?
暗忖间,他往跟前走了一点,顺着林思成的目光看了看。
报告的下面还有几条,除过皮壳、包浆、皮线等部位的检测外,还对树皮接缝、分层间隔、镶嵌宝石所用的粘合剂做了检测:
接缝夹层检测检出动物胶原蛋白(鱼鳔)、猪血降解物、石灰钙盐、白矾、及草本植物复合固化层————
张远桥不是太懂,压低声音:「王教授,这是什麽?」
王齐志想了想:「应该是复合胶!」
「是古代的胶吧?」
「当然!」
「那哪里不对?」
王齐志被问住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不算很懂,因为金器文物很少用到胶剂,即便用也只用骨胶和皮胶。
像这种掺了一大堆东西的混合胶,他几乎接触不到。即便偶尔接触到,也不会去研究,因为研究了也用不到。
但王齐志至少知道:报告中提到的这些东西,比如白矾、石灰,肯定是古代的复合胶中才有的成份,所以他不明白,林思成和两位专家的表情为什麽这麽凝重?
再看何友汉和孙敬州,表情好像更凝重,还带着一点非常惊讶的表情。
王齐志更看不懂了:你们不就是想让林思成鉴不对吗,应该高兴才对啊?
其实是他想岔了:这俩不是凝重,而是惊讶。惊讶於林思成的反应之快,更惊讶於:
他们费尽心机挖的坑,林思成竟然不往下跳?
二十出头的岁数,能精明、谨慎成这样?
正狐疑着,林思成放下报告,又拿起放大镜,对着几颗宝石看了起来。
看的同时,他又用探针挑了一点儿黑渣出来:颜色呈深褐色,近似於血液凝固後又揉碎的那种。
看了好久,林思成皱着眉头:「猪血灰?」
张远桥瞅了瞅:「林总,猪血灰是什麽?」
「地仗胶,又称猪血灰:新鲜猪血加熟石灰制成血料胶体。再复配鱼鳔胶,用来做地仗腻子,也就是平常所说的腻子膏。」
「因为工艺复杂,成本高昂,一般的地方用不到,只有皇宫中用来填补金砖缝隙、粘接修补石柱、瓦当————」
「除此外,再加入川椒、藜芦、茅香、皂角、明矾,就能当做裱糊的浆糊使用。也是古代书画装裱浆糊经典防虫胶料。」
既然能防虫,用到树皮的壶上不更好?
张远桥更不解了:「有什麽不对?」
「因为这种复合配方,到了明代才出现!」
林思成顿了一下,「说准确点,明成祖迁都燕京,才大量使用於建筑中。之後经过多
次改良,直到英宗时期,才被当做宫中裱糊窗纸的浆糊使用。用来裱画,已经到成化年间了————」
顿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辽代的壶,用的是明代的胶————中间整整差了五百年,这开的是什麽玩笑?
赵修能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明代的时候修复过,用胶补过?」
不是没可能,比如发生宝石脱落、树皮翘层的现象。但即便修复过,也不可能每一颗宝石都脱落过,每一层树皮都会发生翘层,每一层都需要粘。
关键还在於:这些胶,全是同一个时间段刷上去的。总不能是,说坏全坏了?
除非全部拆开,重新粘了一遍。但问题是,有什麽必要?
林思成想不通,两位专家更想不通。
赵修能和王齐志面面相,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这东西本就是明代的仿品?
比如匠人取用辽代的老桦皮、老宝石、古银料,仿照的辽代古器做出来的?
只要树皮是老的,不管怎麽测年,年份肯定够。
宝石、银铜料无所谓新旧,只要切割、镶嵌、锻打工艺符合宋代少府监的工艺流程,一比一复制就可能,而且明代的工匠做的比宋代的工匠更为精细。
甚至不用模仿宋工,直接找来老料,比如从其它辽代物件上撬下来的宝石、银铜片,往上一粘就行。
只有胶没办法做老做旧,也从别处拆不下来,就只能用新胶————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两人心里直打鼓。
他们能想到,张远桥同样能想到,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等於把林思成之前的推论全部推翻,还顺手给了他两耳光。
不说吧,这麽明显的破绽,只要做过仪器检测,就会暴露出来,何友汉能不知道?
他本就是来挖坑的,说不好,就在这儿等着呢。
反过来再想:连张远桥这样的门外汉都能想到,何况孙敬州?
忍了又忍,张远桥终是没忍住:「会不会是————明代的旧仿?比如,所有的材料都用的是老料————」
林思成摇了摇头:「张总,明代仿不了!」
「为什麽?」
「因为树皮:C十四测年,测的是树皮的死亡时间,以此来判断壶胎的原材料时代。
而这支壶的壶胎,是用高温湿压一体叠合形成————
说简单点:必须剥取新鲜的嫩桦内皮,先逐层湿蒸、焖软,然後热压,使纤维横向纵向交错压制,才能压这麽实、这麽平————如果用的是老料桦皮,顶多压成纸板,无法保留原始层理和纤维————」
林思成指着检测报告,「张总,你再看这些————不用看数据,看最下面的检测结论:
仪器分层扫描显示,桦皮胎体各层的土沁、盐析完整覆盖所有原始曲面。而血料胶处於第二层,然後胶料之上,又生成一层比较新的土沁层————」
「包括宝石表面与镶嵌位置的检测结论,也是同样的结果:外层新土沁——中层胶质一内层旧土沁————既然上下两层都是土沁,胶质却在中间,这说明:这件东西被埋了好多年,挖出来之後补了一层胶,又埋进了土里————」
张远桥愣了愣:还能这样?
「再看这里————」
林思成指着下一条,「宝石嵌槽内的氧化物质,也就是最原始的胶质,比夹在土沁中间的这一层胶至少要老五百年。成份没有什麽猪血和石灰,就只是骨胶与皮胶————」
「还有这里:宝石与壶体嵌口咬合的老化痕迹,处於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储存环境————说简单点:咬合痕迹有两层,一层新、一层旧。因老化而生成的氧化痕迹有两种,同样是一种新,一特种旧————」
张远桥听明白了:这东西就是辽代的,而非什麽明代用老料做的旧仿。
不过是在明代的时候,刷了一层胶。
「那这胶是哪来的?」
林思成摇摇头。
肯定是明代的时候刷的,但他没想明白:为什麽要刷这层胶?
因为这一层胶是全方位的刷了一遍:镶宝石的地方刷过,拼缝的地方刷过,乃至每层树皮的压层也刷了一遍?
肯定不是做的修复,因为东西没烂到这个程度,需要每一层都要粘一遍。真要烂成这样,这壶不会有现在的品相。
甚至於,压根就没必要修复——————
林思成想了一下:「更像是在明代的时候,被人挖出来拆成零件,重新刷了一遍胶,又埋进了土里————」
「刷了一遍胶?」张远桥愣了愣,「而非补了一遍胶?」
「对,原先的胶够用,这东西也远没有到补胶的时候————嗯————」,林思成想了一下,「更像是没事儿闲的,把好好的东西拆开後组装了一遍。」
「不是————谁会这麽闲?」
林思成没说话:确实有些牵强,但问题是,除了这个理由,他委实再想不出第二个。
包括两个专家也一样,他们也没想明白:看这只壶的品相,根本不需要这种全方位、
深度化的修补,那为什麽要在所有的部位,重新补一遍胶?
三人又合计了一下,始终没有头绪。
唐馆长和张老师的建议很一致:既然不影响监定结果,就没必要深究。
因为这层胶的出现并没有推翻林思成最初的推论:这只壶,就是辽代皇帝四时捺钵渔猎时,来装奶酒的酒壶。
只是在明代的时候拆了一遍,又组装了一遍。
这样一来,这东西就不能再算是原始文物,而是修复品,价格肯定要打个折扣。但说实话,东西又不是林思成的,管它打几折?
但林思成总有些不甘心:想来,何友汉就是想利用这一层破绽来误导自己,让自己认为这是一件明代的仿品。
又因为没有实物出土,更没有文献佐证,继而怀疑这是明代工匠的臆造品。
幸亏自己书读的多,经验也足够丰富,没被他蒙混过去,也没被他带沟里。
来而不往非礼也,林思成总觉得应该做点什麽。
其次则是好奇:不管他怎麽琢磨,始终无法代入明人的思维:好好的东西,为什麽拆开?
林思成在算计何友汉,同样的,何友汉也是算计他。
这东西有没有重新刷过胶,何友汉比谁都清楚:他就是仪器公司的高管,做个检测分分钟的事情。身边又有孙敬州这样的高手,推测分析并不难。
难的是时间,以及速度:刚开始的时候,连孙敬州也以为这只壶是明仿。之後他反覆检测,反覆研究,才确定原壶的年代依旧为辽代。
那时候,孙敬州重新推论,认为这只壶在明代修复过。为了论证这一点,他又做了大量的检测,最後,再次成功的把自己的推论推翻了:没有哪个人做修复,需要把好好的东西拆开零件,再重新组装一遍。
而这个过程,孙敬州足足用了一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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