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五月十五日,夜 (第2/2页)
一时间,州衙内灯火次第亮起,夹杂着被骤然惊醒的愠怒、询问事态的急促话语以及得知消息後的低呼。
不多时,州衙议事厅内,人都陆续到了。
武戡和夏倚作为州官最先得到消息,故而到的最早,而陆北顾虽然得到消息稍晚,却因为心里有些预料,故而换上了一身整齐的绯袍後才神色沉静地过来。
在陆北顾之後到的黄道元,他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在一名小内侍的搀扶下踱步进来。
最後,新秦城内军营里的郭恩也被喊了过来,他外罩尚未完全系好带的半身甲胄,显然是仓促披挂。
没等郭恩坐稳,黄道元便先开口道:「郭钤辖!你是麟府路军职最高的将领,你觉得眼下情形张崇德的处置可有悖逆之处?」
郭恩微不可查地蹙眉,但还是抱拳沉声道:「回黄殿头,张崇德的处置我认为并无不妥!他已派出多路快马,分头向新堡工地王威处及我等报信,并令王威放弃新堡,即刻组织所有兵卒、役夫连夜撤回横阳堡,此举正是为了避免数千将士和民夫在未完工的新堡工地中沦为夏军刀下之鬼!」
郭恩环视众人,语气倒是并不慌张:「不瞒诸位,此前我巡视新堡时,便已与王威讨论过万一新堡未成而遭夏军大举来袭的应急预案......我曾明确告知他,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军民性命为第一要务,果断放弃工地,撤往横阳堡。」
「放弃新堡?说得轻巧!」
黄道元闻言,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冷哼一声:「提议筑堡是你们提的,朝廷为筑此堡前後耗费了多少钱粮?又徵调了多少民夫?如今工程已近完工七成,如今说弃就弃?这责任谁担待得起?若是夏军虚张声势或是小股骚扰,我军便闻风而逃,岂不贻笑大方?」
这时,武戡见气氛紧张,连忙起身打圆场。
他先对黄道元拱了拱手,软声道:「黄殿头息怒,情报肯定是准确的,夏军定是大队人马过河无疑,不会是小股骚扰,所以郭钤辖所言还是稳妥的......毕竟夏军此番乃是精心策划的突袭,意图便是打我一个措手不及,而新堡墙垣未合,防御设施不全,仓促间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若强行留守非但新堡必失,数千人性命亦将不保,那才是真正的损失惨重,无法向朝廷交代啊!」
旁边的通判夏倚也帮腔道:「至於新堡本身,夏军是来突袭的,自的是杀伤我方军民,他们不可能也没时间将已筑近丈高的墙基全部拆毁,待其退兵後,那些墙体、地基大多仍会留存。」
「不错。」
武戡说道:「只要横阳堡还在我们手中,等夏军主力退去,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召集民夫,利用剩余的建材,在原有基础上继续修筑,损失的主要是时间和一部分零散物料,根基未损......而夏军大军出动,即便从夏州和银州运粮,粮草补给也是非常吃力的,再加上又有横山一线我军重兵的压力,故而绝不可能长期滞留麟州,届时等夏军撤了,我军继续进行工程并非难事,也不会再受到大股夏军的袭扰了。」
黄道元听闻此言脸色稍霁,但显然并未完全满意。
他眼珠一转,又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新堡修筑之事可暂且依你们所言,不会彻底荒废,可现在数千人涌向横阳堡,那横阳堡该如何安置?横阳堡从横阳寨扩建而来的,当初设计不过是为了容纳两千不到的守军,如今骤然增加五六千人,储备物资可够支撑?若夏军见新堡已空,转而围困横阳堡,堡内岂不成了人满为患的绝地?要咱家说,郭钤辖你身为大将岂能坐视横阳堡被围?当速发兵马救援才是!」
「黄殿头,此时还没确定新堡工地上的军民是否撤入横阳堡就贸然出兵救援,恐怕正中夏军下怀!」
一直沉默倾听的陆北顾,此时终於开口。
「哦?陆御史有何高见?难道就这麽坐视横阳堡被围不成?」
黄道元不怀好意地反问:「夏军主力倾巢而出,不可能空手而归,一旦新堡工地上的军民撤入了横阳堡,不管他们能不能迅速打下横阳堡都必然会将其围困。你若不让新秦城出兵,岂不是要将横阳堡守军和那几千军民都置於死地?」
这帽子扣得够大。
但旁人畏惧黄道元的监军内侍的身份,同样是来监军的陆北顾可不怕。
「我军兵力本就不占优势,新秦城作为麟州州治所在更是意义重大,本就需要足够的兵力防守。」
陆北顾迎着黄道元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条理清晰地反问道:「若此时派兵出城前往救援横阳堡,参考此前三川口等数次大败仗,夏军是极易在半途设伏伏击我军的,而一旦援军中伏,那就非但救不了横阳堡,反而会折损兵力,动摇新秦城自身的防御......黄殿头既怕丢了横阳堡,难道就不怕丢了新秦城吗?前线堡寨与麟州州治,二者敦轻敦重呢?」
黄道元一时语塞。
陆北顾顿了顿,见众人自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继续说道:「依我看来,当务之急并非仓促出兵,而是立刻向周边求援!现在距离麟州最近且有实力增援的便是府州的折家军,应立即请郭钤辖以管勾麟府路军马公事」的名义向府州发出紧急命令,调府州兵马前来麟州助战,只要府州援兵一到,不管是与新秦城守军一同前去解围还是给予压力,来袭夏军都必不能久持!」
郭恩闻言,脸上却露出难色:「陆御史此议当然是对的,只是府州折家向来....
唉,颇为自重。」
郭恩这话,大家当然都知道是什麽意思。
而麟州知州武戡这时候有了主意:「请夏通判辛苦一趟跟着去吧,现在便连夜出城北上府州求援......有着一州通判同去方能显出我麟州方面的危急情势,折继祖是不好拒绝的。」
夏倚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看向武戡,似是明白了过来什麽。
这时候前往府州,其实比待在新秦城要安全的多......以前夏军可不是没有包围过新秦城,虽然众人都没有提及,但实际上,若是夏军没有突袭得手,又啃不下横阳堡,是不排除再次前来包围新秦城的可能性的,到时候新秦城可就是孤城一座了。
「下官愿往。」夏倚不再犹豫,应道。
武戡点点头,然後吩咐郭恩:「事不宜迟,郭钤辖还是速速写下文书吧,再派一队熟悉道路的骑兵护卫夏通判连夜出发奔赴府州,两地相隔百余里,尽量在明天白天赶到府州州治府谷城吧。」
黄道元见众人意见趋於一致,且陆北顾的计划听起来确实比贸然出兵更为稳妥,也就暂时压下了心中的刁难之意。
「既如此,咱家也无异议......只是夏通判,此行关系重大,若折家推诿,你可要据理力争,莫要坠了我朝廷的威严才好。」
夏倚此时已经懒得搭理黄道元的阴阳怪气了,待郭恩写了文书,盖了钤辖大印,便对着众人团团拱手,随後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计议已定,郭恩去安排新秦城的防御以及留在城里的热气球升空的事情了,议事厅内只剩下武戡、陆北顾、黄道元三人。
这时候回去睡觉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此刻最大的担忧其实并非是来袭夏军究竟如何强大,也不是府州折家是否会及时应援,而是怕新堡那边的王威因舍不得即将完工的工程或是心存侥幸,延误了撤退的时机。
若负责筑堡的数千士卒和民夫未能及时撤入横阳堡,而是在塬地被夏军铁骑突袭,那结局......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