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鱼儿咬钩了 (第2/2页)
他这两日利用手中监察之权虚空造牌,同时刚才通过种种反常举动来对摺家极限施压,根本目的,是获得更高的谈判地位以进行利益交换。
而他所能想到不会令自己牵连其中,同时又真正令折家不得不动心的利益,说大了远在天边,说小了近在眼前。
折继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压激动,追问道:「那——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要收复浊轮川以东,那片被夏国占据多年的土地?
陆北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沉默不语。
种种暗示,终於将折家的思路引到了这里。
而坐在一旁的折继世,听到「浊轮川」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
浊轮川。
这条河流与兔毛川川一样,是屈野河的重要支流,但其战略位置更为关键。
浊轮川东岸那片方圆上百里的土地,原本在太宗朝亦是宋境,自真宗朝开始被夏国侵占。
其位於古长城以西,地处麟州、府州、丰州三州交界,在过去三州互相推诿都怕自己出力被别人摘了果子的情况下,始终未能收回。
而对於折家而言,府州东面是滔滔黄河天堑,黄河对岸是火山军和保德军,南边是麟州,北面是丰州,这些地方全都是宋境。
所以折家若想扩张地盘,唯一的可能方向就是向西,出长城,拿下浊轮川以东的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若能收复并且划入府州,不仅能让折家获得宝贵的对夏战略纵深,还能获得非常有实际价值的临河耕地和牧场,从而每年稳定得到大量的粮食和牲畜,可以说牵涉到了折家的核心利益,不可谓不令其心动!
这些年来,浊轮川川以东的这片土地就像一块肥肉,悬在折家嘴边,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及。
毕竟没有朝廷的允许和支持,单凭摺家一军之力,一方面是不太可能从夏国那里虎口夺食,另一方面即便打下来了,也很有可能被朝廷一纸文书分割给麟州和府州。
此刻,陆北顾的沉默,却让折继祖仿佛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陆北顾放下茶杯,终於再次开口。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做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能按原计划,麟州在屈野河东岸筑堡成功,彻底掌控屈野河东岸,那麽下一步自然是有可能集中力量拿回浊轮川以东的土地,实现宋夏两国隔着屈野河与浊轮川形成的天然屏障划界而治,从而维持麟府路局势的长期稳定。」
他顿了顿,看向折继祖兄弟二人:「不过呢,若麟州这次顶不住,新堡被毁,损兵折将,甚至横阳堡也被拔掉,那麽庙堂人事必然会有一番变动,对夏战略也必然转向保守,短期内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和信心去图谋浊轮川.....,其中的利害关系本官就说到这里,而这些话也只是本官自己的看法,不代表任何人,希望二位明白。」
陆北顾越说自己不代表任何人,折家二人反而越觉得这里面的门道极深。
毕竟他们是很清楚陆北顾是宋庠门生的,而宋庠曾经两度出任枢密使,折家不是没跟宋庠打过交道,也熟悉宋庠「谋而後动」的行事风格,这种走一步看三步的谋划,极似宋庠手笔。
折继祖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状态。
不管陆北顾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有一点,熟悉目前朝中局势的他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按照现在朝中,尤其是枢密院里的人事情况,若是此番屈野河筑堡之事,麟州方面损兵折将,甚至被夏军把坚固的横阳堡给拔掉了,那麽贾昌朝必然重新得势,这也就意味着不仅韩琦夺权无望,就连宋庠重新出山的希望也断掉了。
反之,若是屈野河之战宋军打出个漂亮仗,贾昌朝将彻底失去对枢密院的主导权,而随着文彦博一夥势大,官家有极大概率会把宋庠请出来代替贾昌朝做制衡。
而如果把陆北顾当成宋庠派到屈野河前线的替身来看,那麽他所表现出的一切看起来以乎不正常的言行举止,折继祖就全部都能理解了。
为什麽陆北顾让折家军倾巢而出,反而说这是给折家的机会?
其实意思就是出兵救援麟州,表面上看是折家吃亏,消耗自己的力量去帮麟州解围,但若能成功,贾昌朝失势,接下来宋庠出山复任枢密使,那麽宋庠为了巩固自身权位,便会主导发动收复浊轮川以东土地的战役,一旦成功,投桃报李之下,府州折家必将获得最大的利益。
哪怕不可能把所有土地都划给府州,但即便是只占据一半,对於折家来讲也是赚的盆满钵满,这可是能传给子孙後代的临河沃土啊!
对於割据一方的家族势力来讲,有什麽东西,能比可供传承的土地还重要呢?
土地,是一切割据势力的基础,有土地才有粮食,有粮食才有人口。
所以说,这事到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救援,而是关乎折家未来数十年发展大局的抉择!
折继世也终於回过味来,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一副「适才相戏耳」的神情陆北顾看着折家二人神色的变化,知道「虚空造牌加极限施压」的套路已成,既然火候将到,他又顺势添上了最後一把火。
「本官身为监察御史,负责巡查麟府路军务,若能助麟州稳住局势,进而推动朝廷大计,亦是本官分内之功....若不是此番麟州筑堡突生变故,局势危急,本官也不会给自己以後多添麻烦。」
这话既点明了他自身的利益所在,又给了一次暗示,进一步增加了可信度。
不过,折家兄弟不好糊弄,直到此时,心中仍存疑虑。
折继世赔笑试探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我等出兵,损兵折将,最後却只是一场空,又当如何?」
陆北顾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疏离:「军国大事,岂是儿戏?本官今日所言,信与不信,全在二位一念之间,言尽於此。」
他这种「爱信不信」的态度,反而让折继祖更加笃定。
若陆北顾急於承诺、赌咒发誓,他反而要怀疑其真实性,但这种看似不负责任将选择权完全交出的姿态,却更像是手握底牌、背後有人罩着才会有的从容。
而陆北顾的背後,也确实是站着宋庠,这种种推断,也确实是有极大的合理性。
折继祖与弟弟折继世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倾向。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而拒绝的风险,譬如陆北顾的弹劾以及错失家族发展良机等等,也同样清晰。
所以这笔买卖,值得一赌!
当然了,他们也不会如此草率地表态。
「陆御史。」折继祖站起身,郑重地向陆北顾拱手,「此事关系甚大,折某需与众人稍作商议,最迟明日早晨,必给陆御史一个明确的答覆!还请陆御史先回馆舍歇息,静候佳音。」
陆北顾知道折继祖需要时间统一折家内部意见,也不逼迫,起身道:「既然如此,本官便静候折知州的消息。」
说罢,陆北顾起身离开。
送走陆北顾後,折继世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激动地对摺继祖道:「三哥!若陆北顾所言属实,那对我折家可是天大的机遇啊!浊轮川以东!若能拿下那里——」
「机遇固然巨大,但风险也不小。」
折继祖抬手制止了他,冷静下来分析道:「五千兵马,几乎是我折家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兵力了,麟州那边是硬仗,我们这五千人固然能起决定性作用,但跟夏军精锐硬碰硬,最後又会损失多少呢?这些都得考虑。而且,陆北顾其实没有明确许诺任何事情,後续哪怕是宋庠复任枢密使,说的这些能不能作数,最後谁也说不准。」
心中已经倾向於出兵的折继世急道:「可是三哥,若不出兵,且不说陆北顾回朝後可能找我们麻烦,光是错过浊轮川这个机会,就足以让我折家後悔莫及啊!」
折继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随後,折继祖在堂内踱步,沉思良久後,方才停下脚步。
「陆北顾此人,年纪轻轻心机便看起来频为深沉,他敢如此说,背後定然有所依仗。」
折继世点了点头,从这几日的接触来看,此人喜怒不形於色,而且做事有手段,很不好打交道。
「而且即便最後枢密院的人事或规划有所变动,说到底,我折家出兵救援邻州,亦是尽忠王事,在道义上站得住脚,朝廷总不能不认这份功劳.·.·..至於到了麟州之後,若是真遇到打不了的仗,放机灵点,咱们撤回来便是了。」
下定了决心的折继世说道:「去,立刻召集克柔、克行,还有诸位军指挥使,我们连夜商议,明日一早,便给这位陆御史一个准信!」
「是!三哥!」折继世兴奋地应道,快步离去。
夜色浓重,折府内灯火通明,一场关乎折家未来命运的内部会议正在紧张地进行着。
而馆舍之中的陆北顾,此刻已安然入睡。
风浪越大鱼越贵,而鱼儿,现在已经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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