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什么是爱,什么是回忆 (第1/2页)
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足以让盛夏的蝉鸣落尽,让秋风扫遍落叶,让世间人事悄悄更迭,却唯独扫不去余幼笙心底扎根数年的执念与荒芜。
余幼笙指尖摩挲着掌心温热的旧照片,将它小心翼翼收进抽屉深处,抬手轻轻合上柜门。
转身,便是这座困住她岁岁年年的房子。
这里是生她养她的家,是旁人眼里温暖安稳的归宿,藏着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最纯粹的幸福底色。可于余幼笙而言,这里亦是盛满蚀骨痛苦的囚笼。幸福是真的,是年少邻里相伴、两小无猜的温柔过往;痛苦也是真的,是一场意外割裂岁月、爱人失忆陌路的无尽煎熬。
她缓步踏上楼梯,推开那扇熟悉的卧室门。
房间的陈设和半年前别无二致,甚至和数年前他们相伴相守时一模一样。
这里是她青春伊始最赤诚的印记,是少女心事怦然绽放的方寸天地,是她当年鼓起所有勇气,交付人生初吻的地方。更是年少的苏牧尘,日日伴她晨起、陪她入夜,和她规划过余生烟火、许诺过白首不离的专属房间。
旧景历历在目,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积压了半年的隐忍、克制、假装释怀,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余幼笙背抵着微凉的墙面,肩膀剧烈颤抖,细碎又破碎的哽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苏牧尘……你这个负心汉。”
她垂着眼,泪水砸落在浅色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水渍,嗓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明明说好,等我们成年,你就娶我。”
“不过是一场意外,你怎么就彻底失约了……我的老公。”
这是时隔许久,她第一次这般毫无伪装、彻底崩溃的失声痛哭。没有隐忍,没有克制,所有深埋心底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尽数倾泻而出。
二十二岁的余幼笙,永远忘不掉那场发生在高中的意外。
那年她高二,满心满眼都是刚升入高一、眉眼清澈温柔的少年苏牧尘。他们是比邻而居的青梅竹马,是从懵懂孩童相伴到青涩少年的知己,是早已私定终身、笃定彼此余生的恋人。可一场恶意催生的意外,彻底碾碎了所有美好。情敌的算计、同伴的疏忽,重重一摔,后脑着地的重创,让苏牧尘的海马体永久受损,亲手抹去了他人生里关于“余幼笙”的全部记忆。
从此,世间再无满心偏爱她的少年苏牧尘,只剩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苏瑾。
他记得家人,记得兄长,记得自己的过往与前程,记得世间所有人,唯独忘了那个陪他长大、爱他入骨、为他倾尽青春的余幼笙。
房门被轻轻推开,轻柔的脚步声打破室内的死寂。
余依婷端着一杯温水,缓步走了进来。
同为二十二岁,只比姐姐晚出生三个小时,昔日里那个青涩懵懂、眼底盛满少女天真的小姑娘,早已彻底褪去了稚气。成婚半载,岁月与爱意将她彻底浸润打磨,眉眼间再也没有未出阁少女的青涩单薄,取而代之的是为人妻的温婉丰润与成熟韵味。
婚后的朝夕相伴、温柔缱绻,让她的一颦一笑都透着被爱意滋养的松弛与从容。褪去了少女的纯粹干净,多了几分独属于妇人的柔软熟透的风情,眉眼沉静,温柔有度,周身是洗尽铅华后的安稳恬淡。她与沈卿尘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愈发深厚,无需刻意张扬,眼底的默契与温柔,便是最好的证明。
余依婷走到崩溃落泪的姐姐身前,轻轻蹲下身,温热的掌心抚上她颤抖的后背,嗓音温柔又坚定:“姐姐,又难受了?还在想他对不对?我知道苏瑾忘了你,那场意外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本意。我们慢慢来,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想起你的。”
温柔的劝慰入耳,却像一根引线,彻底冲垮了余幼笙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抬起布满水雾的泪眼,望着妹妹成熟温柔的眉眼,心中积压数年的酸楚,瞬间如决堤洪水,汹涌泛滥,将她彻底裹挟。
她何尝不想相信来日可期,何尝不想等到他忆起过往的那天?
可这数年的拉扯与煎熬,早已磨碎了她无数次期待。
这半年来,她无数次偶遇苏瑾。那个眉眼依旧是苏牧尘的少年,身形、轮廓、甚至细微的小动作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全然的陌生与疏离。
每一次遥遥相望,她望的是刻入骨血、深爱多年的苏牧尘,是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会对她撒娇、会许下余生诺言的少年。
可回应她的,永远是苏瑾礼貌又疏远的颔首。
那温和却冰冷的客套,不属于爱,不属于过往,只是陌生人之间最得体的敷衍。
一刀又一刀,钝割心口,不见鲜血,却痛彻骨髓。
余幼笙缓缓侧首,目光扫过房间里摆放的每一件旧物。
桌上挂着的情侣挂件、书架里夹着的稚嫩情书、抽屉里藏着的手工小礼物,全都是苏牧尘失忆前,一点点攒下、亲手送给她的偏爱。
这些年,她靠着这些零碎的念想苟延残喘。无数个深夜,她一遍遍翻看那些情书,反复摩挲那些旧物,贪婪地从残存的痕迹里,捕捉那个深爱她的少年残影,妄图留住一点点过往的温度。
房间陈设分毫未改,依旧是他们热恋时的模样,可空气里早已没有半分往日的甜蜜温情。
爱意消散,记忆归零,只剩回忆褪色后的苍凉,和人去楼空的空旷死寂。
她甚至渐渐变得怯懦、退缩,开始本能地逃避所有关于苏瑾的消息。
她怕听见他事业蒸蒸日上的喜讯,怕听见他平淡安稳的日常。旁人眼里的少年可期、岁月静好,对她而言,全是最残忍的提醒。
提醒着她,自己早已被彻底剔除出他的人生轨迹。他的新生、他的未来、他的余生,再也没有半分属于余幼笙的位置。
绝望层层叠叠,如同厚重的阴霾,将她的世界彻底笼罩,暗无天日。
可余依婷眼底那份不曾动摇的希望,却像穿透层层乌云的一缕微光,微弱却执拗,勉强照亮了她心底最荒芜、最黑暗的角落。
她想起沈卿尘。
那个比苏瑾早出生一小时、始终护着弟弟的兄长,那个如今是依婷良人的男人。半年前曾私下寻过她,眉眼间满是歉意与无奈,字字句句皆是不忍。
他告诉她,苏瑾的遗忘,从来都不是彻底的清零。
那场创伤抹去了他具象的记忆,却抹不掉刻在潜意识里的熟悉感。
他会在年少常去的老街莫名怔忡,会听见他们从前一起听过的旋律时心生怅惘,会在看到相似的场景时,涌上莫名的落空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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