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见飞机尾灯（2） (第2/2页)

他是飞行员，最熟悉常见或不常见的各种天象，以抵御突发状况，保护乘客。
　　
　　哪怕知道她把自己当成周钦，他也带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走。
　　
　　宋敬琛熟悉这个球场，在一片黑暗和慌乱中，带着她穿过人潮，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后，被她牵着也不敢回握，走向最无虞的时空。
　　
　　那时的雷暴云持续了十几分钟。
　　
　　周钦本来都握住虞婳的手，却没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拉住她。
　　
　　这好像是一个预兆。
　　
　　且不论周尔襟，即便是他，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刻放开她。
　　
　　但那样的误会，她的手这样像情人一般握住他手的顷刻。
　　
　　天色一片黑暗。
　　
　　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有。
　　
　　他爱的人终生都不可能再牵着他的手，跟着他像爱人一样奔赴在无垠的草地上。
　　
　　听着她就在耳边气喘吁吁的声音，跟着他踩过草坪的脚步声，身上手链铃铛轻微丁零当啷的声音。
　　
　　那一天，天将亮的时候，他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见周钦位置，有意把虞婳带到周钦身边。
　　
　　天色亮起的时候，虞婳看见的就是周钦。
　　
　　周钦焦急地看她有没有受伤：“刚刚怎么没有抓紧我，我找了你好久，以后别乱跑了。”
　　
　　而虞婳以为周钦松开自己后，又重新找到自己带到这里，并没有多追究，只是安抚说：“好啦，没事。”
　　
　　而宋敬琛已经远远背离众人，他一直往相反方向走。
　　
　　希望不要再看见这一幕。
　　
　　而电影里，男主角在见过两人之后，误会女主角已经和竹马在一起。
　　
　　处理得很巧妙。
　　
　　电影里女主人公和竹马只是有些心照不宣的暧昧，来推动男女主角的故事而已。
　　
　　其实宋敬琛知道，这处理她应该不反感。
　　
　　因为虞婳曾经发过她看《飞机尾灯》的票根，很平静很隐晦，只是附一句：“近期情节最好的电影。”
　　
　　她离他很遥远，却几乎是默许的，允许这场电影的存在。
　　
　　哪怕不知道她是真的在夸电影，还是为他本人站台，去力压那些质疑“为什么拆官配，虞教授根本不是宋敬琛在一起啊？把周尔襟当什么了？”“宋机长有看过这个剧本吗……感觉虽然很好看，但是有点怪怪的。”“一想到虞婳现实里有官配，显得宋机长有点小人了……”的言论。
　　
　　虽然这种言论并不多。
　　
　　周尔襟也很体面，他几乎是保持了距离，并没有去看这部电影，他留给宋敬琛和虞婳空间。
　　
　　这电影出来，有那么多的细节，那么多的记忆，其实就意味着他宋敬琛根本没有失忆，或说他已经“想起记忆”。
　　
　　他们夫妻都人品贵重，只他一人，做小人至此。
　　
　　惦念别人的妻子。
　　
　　他很自私，他同意了编剧的本子，同意了电影按这个走向拍。
　　
　　他只挣扎了一个晚上，就和编剧说没有太大问题。
　　
　　这电影已经在国际电影大奖里被提名，上映一周就破票房纪录。
　　
　　有机会名留影史。
　　
　　他和虞婳的故事。
　　
　　电影里，男女主角的爱情情节其实很少，只是点缀。
　　
　　重点还是在描写男主人公的前提故事人物品质、日复一日地了解背诵每一个型号飞机注意事项，对飞行手册重复研读，为他能借用女主人公改造的一个小关键点，救下全机人作铺垫。
　　
　　对虞婳的描写，也是更多落笔在她对于发动机的艰苦研究中，写她在发动机上针对这飞机的改造。
　　
　　当然会出现周尔襟。
　　
　　但周尔襟在里面由一个中年男演员饰演，和虞婳也没有现实中那样的关系。
　　
　　男演员是影帝，四十岁，在电影圈很有地位，周尔襟在里面被塑造成一个权威、沉稳、见过风浪的飞机大亨，请来虞婳改造飞机发动机。
　　
　　剧组怕得罪周尔襟，所有主创团队的人到位，邀周尔襟进晚餐，小心询问过。
　　
　　周尔襟的答复是，选角很好，不必束手束脚。
　　
　　而电影里，女主人公的名字虞若何出自“虞兮虞兮奈若何”。
　　
　　意思就是，虞姬啊虞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虞婳，我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英雄，却不是她的爱人。
　　
　　他愿与她改造的飞机同生共死，自刎乌江，她真正生死不离的却有其他人。
　　
　　他何其卑鄙，在电影里企图成为她的另一半。
　　
　　他一辈子都无法再爱其他人，她却不会爱他，哪怕是一分一秒。
　　
　　那一天。
　　
　　在太平洋的云端，离世界上所有陆地都遥远的地方。
　　
　　诞生了一个没有虞姬的末路英雄。
　　
　　那地磁暴没有让他失去航向，却让他无法再面对她，因为那封以为不可能交到她手上的遗书。
　　
　　虞婳的意思，其实就是虞美人，婳指女子美丽矜恃貌。
　　
　　名字极直白。
　　
　　那个与西楚命脉同生共死的女性。
　　
　　有历史学家认为虞姬并不是柔弱的依附者，而是参与军政的奇女子。
　　
　　因为史书对她用“常幸从”而非“常侍从”，判断她参与军事决策，陪葬品也表示她可能参加军事活动。
　　
　　虞婳的名字听起来很柔弱，却有这种安静的、与国家命运共振的力量。
　　
　　虞姬意气尽，鄙臣何聊生。
　　
　　于是他从五千米以上的高空迫降，顶住所有风暴，他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脸被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划伤，失温导致他的整个人都僵直，但他咬牙顶着。
　　
　　他不确定下方是否是自己猜想的岛屿群，但他经常放大看太平洋的细致地图，这个位置百分之九十九都会有小陆地。
　　
　　他背后是上百条性命，他不能，不能让他们无法回家。
　　
　　她改造的飞机没有问题，他无法让所有人对她千夫所指。
　　
　　他不能让虞婳被所有人厌弃。
　　
　　她是最好的飞机师，她还会有光明的未来，她的前途毁在他手上，他要怎么接受？
　　
　　当机头即将撞击水面的前十几秒，他问了一句副驾驶的李机长：
　　
　　“可以？”
　　
　　李机长应一句：“嗯。”
　　
　　他们交流很简短，没有说到底是可以什么。
　　
　　但他的副驾知道，是机头着陆，用他们两个的命换乘客的命。
　　
　　能决策的时间只有几分钟，宋敬琛冷静地俯冲，拉升，减少迫降冲击力，时速八百公里。
　　
　　他想，
　　
　　这一次，可能他是真的无法再回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