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立长立嫡不立贤 (第2/2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公身上:“朕今日要议的是,对皇权如何进行监督。”
吴公的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嬴凌继续道:“正如吴爱卿所言,君是否贤,难以评说。什么是贤?谁来判断贤?这些问题,确实没有标准答案。”
吴公微微点头。
这是法家一贯的立场。
贤与不贤,难以量化,难以判断。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君主的个人品德上,不如建立一套严密的制度,用制度来约束一切。
嬴凌话锋一转:“所以,今后朕依旧立长立嫡不立贤!”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立长立嫡,这是周朝以来的传统。
始皇帝没有立皇后,也没有立太子,所以才会出现胡亥篡位,嬴凌拨乱反正。
如今嬴凌明确宣布立储原则,这意味着大秦的继承制度将从此稳定下来。
但嬴凌要说的,显然不止这些。
“朕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朕说的是后世皇帝。”
“后世皇帝,未必贤明。若后世皇帝荒淫无道,却不加以限制,岂不是天下大乱?”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后世皇帝未必贤明!
这是皇帝自己说的。
一个在位的皇帝,公开说自己的后代可能会是昏君,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又需要多大的胸襟?
吴公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皇帝是天子,天子的后代自然也是天子。
天子的德行,是上天注定的,怎么会不贤明?
可皇帝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思考这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是啊,如果后世皇帝真的荒淫无道呢?
如果他不理朝政,如果他残害百姓,如果他像夏桀商纣那样呢?
到那时候,谁来管他?
谁能管他?
嬴凌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变得更加洪亮:“诸子百家的学说各有优劣,但凡事不可太过绝对。如阴阳家所言,有阴有阳,任何事情皆存在两面性。法家重制度,儒家重教化,墨家重平等,道家重自然——哪一家是绝对正确的?哪一家又能包治百病?”
“故而,朕认为,如何监督皇权一事可议!不仅该议!还该好好议!”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吴公身上,声音变得温和:“吴爱卿,朕不是在否定法家,也不是在否定你。朕只是希望,法家能够和其他各家一样,一起为这个天下,为后世的子孙,找到一条更好的路。”
吴公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想起商鞅,那个在秦国变法图强的法家先驱。
商鞅以法治国,让秦国从一个边陲小邦,变成了战国七雄中最强大的国家。
他想起韩非,那个将法家学说推向巅峰的思想家。
韩非说:“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
法治,是国家强盛的根本。
可皇帝说得也有道理。
后世皇帝未必贤明,若真的出了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法家那一套“君权至高无上”的理论,岂不是成了昏君的护身符?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广场上,上千人都在等他的回答。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终于,他抬起头。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固执,只有一种深深的思索后的疲惫。
他对着台上的嬴凌,深深拜首:“吾皇圣明!”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台下,伏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叔孙通的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知白依旧面色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
法家的学子们面面相觑,有的不甘,有的释然,有的若有所思。
而台上的嬴凌,微微点头。
他知道,吴公不是在认输,而是在思考。
法家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但法家也可以变得更包容,更开放。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让诸子百家放弃自己的学说,而是让他们在碰撞中融合,在辩论中进步。
他转身,面向台下所有人,声音洪亮: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今后,辩天台要常开。诸子百家,有什么观点,有什么争论,都可以在这里说。朕不禁止争论,朕只怕你们不争论。”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学问,是越辩越明的。天下的事,也是越议越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