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无间道场 (第2/2页)
“好。”黑暗中,无相终于开口,“不愧是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没有回应。他已经拈起了第二枚白玉棋子。
这一次,他选择了正西方的“休门”。
棋子移动三寸七分,落在了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但这一落,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死了墨玉阵型中一个关键的转换节点。
无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是天局特有的暗号,意思是“继续”。
花痴开仿佛没有听见,又拈起了第三枚棋子。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密室里的棋局在绝对的黑暗中无声进行。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只有棋子移动时发出的轻微“嗒嗒”声,以及烛台里香灰坠落的细微声响。
花痴开每动一子,都精准得可怕。
他仿佛能透视黑暗,看穿乌木桌面,看透每一枚棋子的位置,看透整个棋阵的每一个变化。
不,他不是在看。
他是在“算”。
千算之法运转到极致,他的大脑像一座精密的算盘,每一次拨动都带起千百种可能。每一种可能又衍生出新的分支,分支再分支,形成一张铺天盖地的计算之网。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冷静地选择着最优的那条路。
无相也没有闲着。
每当花痴开落下一子,他就会立刻移动墨玉棋子进行反制。他的手法同样精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既化解了花痴开的攻势,又布下新的陷阱。
两人在黑暗中斗智斗勇,就像两个盲眼的剑客在悬崖边对决,每一招都险到极致,又妙到毫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香炉里的那炷香,已经燃去了四分之三。
花痴开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高强度的计算,对他的精神消耗极大。他感觉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任何一步失误都会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停。
因为无相在等待他失误。
果然,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时刻,无相突然动了。
不是移动一枚棋子,而是同时移动了三枚!
三枚墨玉棋子从三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向花痴开的白玉阵型发起了绞杀!
这是绝杀之局。
在黑暗中,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同时应对来自三个方向的攻击。就算能应对,也很难在瞬间计算出最优的解法。
但花痴开不是一般人。
在无相手指触到棋子的瞬间,花痴开的脑中已经闪过十七种应对方案。每一种方案的结果都在他心中快速推演,像十七条河流同时奔腾,最终汇入同一片海洋。
他选择了第十八种。
——不动。
花痴开没有移动任何白玉棋子,反而伸手,轻轻按在了赌桌正中央。
那里是棋阵的“天元”之位,本来空无一物。
但他的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整张乌木赌桌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极其奇特,像是古琴的最低音,又像是深山古钟的余韵。
随着这声嗡鸣,桌上的三十六枚棋子——无论是白玉还是墨玉——竟然同时微微颤动起来!
无相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距离要移动的第三枚棋子只有半寸,却再也无法落下。
因为整张赌桌的气场,已经被花痴开这一掌彻底改变了。
“这是...”无相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不动明王,镇字诀。”花痴开缓缓睁开眼睛。
烛火不知何时重新亮起。
密室恢复了光明,墙壁上的星图重新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坠落。
花痴开的手掌依旧按在赌桌中央。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如镜。
桌面上,三十六枚棋子停止了颤动,但布局已经完全不同。
原本凌厉的墨玉阵型,此刻变得松散无力,十二组阵型中有七组已经被白玉棋子彻底“吞掉”——不是被吃掉,而是被巧妙地隔离、分化、瓦解。
而无相最后发起的那个三路绞杀,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那三枚墨玉棋子孤零零地悬在外围,与主阵完全失去了联系。
花痴开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他不仅吞掉了六组墨玉阵型,还超额完成了一组。
无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缓缓收回悬空的手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张素白的面具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不到任何表情,但能感觉到面具后面那双眼睛,正深深凝视着花痴开。
“不动明王心经的镇字诀...”无相缓缓道,“夜郎七连这个都教给你了。”
“师父说,这一式不是用来攻,而是用来守。”花痴开收回手掌,指尖微微颤抖——刚才那一掌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守的不是棋子,是棋局的气。气不乱,局不破。”
“好一个气不乱,局不破。”无相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花公子,这一局你赢了。”无相站起身,“按照约定,江南十二城据点的位置,还有你母亲的囚禁记录,三日内会送到你手中。”
他也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花痴开抬头。
“你今日破的,只是‘无间道场’的第一重。”无相的声音飘来,“天局真正的核心,比这复杂千百倍。你想为父报仇,想彻底瓦解天局,路还很长。”
“而且,”他微微侧头,面具的边缘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你刚才用的‘镇字诀’,对心神消耗极大。以你现在的境界,一月之内最多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心脉必损。”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密室门外。
花痴开独自坐在赌桌前,看着满桌棋子,久久未动。
墙壁上的星图闪烁着幽蓝的光,那些夜明珠仿佛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
他赢了这一局。
但无相说得对,路还很长。
而且,他确实感觉到了——胸口深处传来隐隐的刺痛,那是心脉受损的征兆。
不动明王心经的镇字诀,威力固然惊人,但反噬也同样可怕。这是赌上性命的一招,师父曾再三告诫,非生死关头不得轻用。
但刚才,他用了。
因为他知道,无相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这一局若不能彻底赢下来,他将永远失去救出母亲的机会。
花痴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
腿有些发软,他扶住赌桌才站稳。
密室的门无声打开,小七和阿蛮冲了进来。
“公子!”小七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没事。”花痴开摆摆手,“赢了。”
阿蛮立刻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公子出马,哪有输的道理!”
但小七却敏锐地察觉到花痴开的状态不对。他上前扶住花痴开的手臂,低声道:“公子,您的脉象...”
“回去再说。”花痴开打断他。
三人离开密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代赌神的画像,那些画像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一双双眼睛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走出翡翠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密室里的沉香气息。
花痴开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宛如翡翠雕琢的宫殿。在晨光中,它显得更加神秘莫测,像一头匍匐在海岛上的巨兽。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阿蛮问。
“回客栈。”花痴开收回目光,“等天局送东西来。”
“然后呢?”
花痴开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欲破海而出。
“然后,”他缓缓道,“去江南,一处一处,拔掉天局的据点。”
“直到找到母亲。”
“直到为父亲报仇。”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墨蓝色的劲装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眼神坚定如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尽管心脉隐隐作痛。
但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花千手的儿子。
因为他是花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