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还真是不堪一击 (第2/2页)
卷起顾少安衣袂,也卷起他指尖那一缕尚未散去的淡金剑气。
顾少安闻言,只是轻轻抬眸看了剑始一眼,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也在此刻愈发明显了几分。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只是一步。
可这一脚落下时,却像是整个人都顺着山风、顺着气机、顺着剑始方才那一瞬心神波动中露出的缝隙,直接切了进去。
张三丰站在远处,眼中只见顾少安身影微微一晃,原地那一道淡淡残影甚至都还未彻底散去,人却已经逼近到了剑始身前。
没有惊人的声势。
没有繁复的变化。
顾少安只是抬起手,以指代剑,对着剑始轻轻一点。
可就是这看似简单到了极点的一指,却让剑始浑身寒毛在刹那间猛地炸起。
快!
太快了!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快,而是那种将「刺」这一式中的所有奥妙、所有精髓、所有锋锐都凝成一点後的极致之快。没有半分多余的转折,没有丝毫浪费的铺垫,仿佛自顾少安起手的那一刻,这一指就已经注定会落到剑始面前。
这一指,几乎道尽了剑法之中「直刺」二字的真意。
剑始有心应对。
可当他的心念刚动,顾少安那一指已经到了。
仓促之间,剑始只能猛地错身横移,险之又险地避开胸口要害,同时手中长剑本能般一抖,剑尖如毒蛇吐信,朝着顾少安那根被剑气与剑念包裹的手指点去。
叮!
剑尖与指锋相触的瞬间,山巅之上陡然响起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尖锐、更凝练的脆鸣。
下一秒,一股一往无前的势轰然爆开。
那不是单纯的劲力。
也不是单纯的罡元。
而是顾少安指尖中所蕴含的剑念、罡元、剑势,乃至於那股「前方有敌,我自一剑破之」的纯粹意志,在这一刻被尽数压缩成一点,再由这一点瞬间爆发。
「轰~」
剑始只觉剑尖上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重冲击,那感觉仿佛自己点中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柄自九天直坠而下、挟裹着整片天势撞来的神锋。
他手臂猛然一震,虎口发麻,脚下竟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
可对此刻的剑始而言,这一步却比先前任何一次失手都更刺眼。
也就是在他退後的这一瞬,顾少安的声音缓缓响起。
「以意化域虽是剑法至臻,却非剑道至极。」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
可落入剑始耳中,却比任何剑气都更锋利。
「杂而不纯,乱而不精。」
「掌握的剑意再多,剑招再妙,不过空中阁楼。」
山巅之上,风声呼啸。
可顾少安的话,却字字清晰。
他并未继续出手,只是站在剑始前方数步之外,指尖淡金色剑气吞吐不定,像是随时都可以再起一剑,也像是根本不急於这一时。
剑招和剑法,固然重要。
可那只是剑道之路上的「术」。
自第三境人剑境後,真正决定一个剑客高低的,便已不单单是剑法的多少、剑意的繁简,而是那一条路到底走不够纯,够不够真,够不够锋锐。
差之一念,失之千里。
这一念若偏了,往後再走千步万步,也终究只是绕着圈子打转。
这些东西,张三丰看不出来。
他修的并非纯粹剑道,虽能感受到顾少安一直压着剑始打,也能看出剑始的剑法恢弘、变化繁多,却并不能像顾少安这样,一眼便洞穿那繁杂剑势之下真正的问题。
可顾少安却看清楚楚。
方才剑始所施展的那些剑招剑式中,不仅仅糅合了不同的剑法与不同的剑意,同样还裹挟着截然不同的剑道。
死亡剑道的阴冷与寂灭。
无情剑道的冰寒与决绝。
君子剑道的端正与堂皇。
甚至还有其他诸多不同的气意,或凌厉、或厚重、或飘逸、或肃杀。
这些剑道单独拎出来,并非不能称高明。
可问题恰恰就在於——
剑始掌握的剑法,剑意甚至剑道,都太多了。
而且,每一种都只是中规中矩。
对於寻常武者而言,中规中矩,已经足够不错。
可对於剑客而言,中规中矩,反而就是最大的错。
因为剑之一道,从来就不是用来求稳、求全、求圆满的。
剑者,锋锐也。
是破,是决,是一往无前,是宁折不弯。
想要真正踏入剑道第五境,道剑境,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独行。
舍弃所有旁支末节,舍弃那些看似能让自身更圆满、更全面的东西,只守住最纯粹的一条剑道,然後将这一道走到极处,走到绝处,走到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剑」的程度。
唯有如此,方可真正入道。
中庸之道,或许适合儒者,适合治世之人,适合那些讲究平衡与圆融的大道。
却从来不适合剑客。
所以,哪怕剑始寿命悠长,哪怕他是这剑界中第一个诞生的生命体,哪怕他见过的剑、学过的剑、掌握的剑意与剑法都远超世间绝大多数剑修。
可他的剑道,依旧止步於第四境。
不是不能更强。
而是不够纯。
这些话,顾少安其实不会真正讲给剑始听。
有些道理,说给能懂的人是点拨,说给不愿懂的人,不过是废话。
而眼下,顾少安那一句句听似平静、实则已然带着几分指教意味的话落入剑始耳中,反倒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将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一点一点撕开,再狠狠搅碎。
剑始脸上的肌肉都隐隐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由惊疑转为阴沉,再由阴沉迅速化作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怒。
「你算是什麽东西——」
他声音低沉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
「也配谈老夫的剑道?!」
一声低吼落下,剑始周身剑气猛然暴走。
霎时间,他体内磅礴剑元与剑意再不保留,像决堤洪水般疯狂倾泻而出。
密密麻麻的剑气自他周身毛孔、经脉、窍穴之间不断喷涌,转瞬便在他四周汇聚成一片混乱而恐怖的剑气狂潮。
紧接着,这些剑气尽数调转方向,朝着顾少安暴射而去!
一时间,山巅之上尽是刺耳破空声。
那无数剑气像怒龙,像暴雨,像塌陷长空後坠落下来的万千陨星,每一道都裹挟着盛怒与杀机,仿佛要将顾少安整个人连同他所立之地一并彻底抹去。
可面对这近乎暴走的一击,顾少安却只是轻哼一声。
那一声极轻。
却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漠。
下一瞬,他体内剑念微微一动。
「嗡——」
天地之间,像是有无数细微的金色流光忽然亮起。
起初还只是一点两点。
可转眼之间,顾少安身前身後,四面八方,竟已凝聚出万千如金色柳絮一般的剑气。
那些剑气与寻常锋芒截然不同。
不狂暴,不刚烈,不霸道。
反而轻,柔,缓,散。
像春风里被吹起的柳絮,像池塘中随水而行的浮萍,甚至像黄昏阳光下细不可察的金尘。
可就是这样看似轻飘飘、毫无威胁的万千金色柳絮,在顾少安一念运转之下,却恰到好处地飘向剑始那汹涌而来的剑气洪流。
没有剧烈的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
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消融。
剑始那些原本凶猛无比的剑气,一旦撞上这些金色柳絮般的剑气,便像利刃陷入无边软水,又像烈火落入重重雪海,锋芒被牵,方向被带,劲力被散,转眼便一寸寸崩碎、瓦解、消弭於无形。
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暴雨撞入了漫天金色风絮之中。
可最终散去的,却偏偏是那片暴雨。
只不过短短数息,剑始倾泻而出的汹涌攻势,竟被这万千飘散的金色剑气化解乾净净。
顾少安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都未被真正掀乱。
他抬眼看着前方气息激荡的剑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的剑道——」
「还真是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