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幕 阳光万丈 (第1/2页)
希里安深吸了一口气。
腥臭的血气填满了鼻腔,像是有实质的血浆要钻了出来,令人不由地感到一阵窒息。
邀请之後,圣仆便继续向前,消失在了门扉间的黑暗里。
希里安能听到的,只有他不断远去的脚步声。
以及,每一次擡脚、落下时,鞋底与血泊粘连,所传来的、微弱的拉扯声。
希里安踩上血泊,脚底传来相似的粘稠感,犹如一根根细密的蛛丝崩断。
弥漫的黑暗里,他谨慎地分析着。
在希里安看来,「永恒」与「慈愈」之间。
前者更倾向於,对於自我意识的这一存在形式,进行不择手段的延续。
後者比起所谓的不死,则更像是仅针对於一切伤痛的疗愈。
至於宁静之楼内,所塑造出的、近似於「永恒不死」的效果,更像是一种局域内的附加状态。厘清了这两者的差异後,希里安不得不感叹。
这两道命途本身有着极大的差异,可就是这南辕北辙般的力量,却意外地互补。
仿佛,从一开始,它们就是一块完整的拚图,只是出於某种未知的缘故,才被强行拆分。
也难怪,自天外战争爆发,无昼浩劫延续至今。
随着巨神与恶孽的战争全面开启,不死不休中,终墟为何会如此执着於悲怜圣母。
一旦两者的命途交融、重叠……
或许,真的能塑造出不具备任何负面代价的、真正的永恒与不死。
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扫进垃圾堆里,希里安将注意力集中於当下。
穿过门扉这一行为,本该一瞬间就可以完成。
可自从希里安踏入缝隙的黑暗里,踩上了粘稠的血泊後。
他十分清楚地觉察到,自己走了一步又一步,但「门扉」始终没有完全穿过。
直到朦胧的昏暗里,闪烁起了一道摇曳的烛火。
更多的烛火接连映亮,如同散去的乌云,展露出了真正的群星。
下一刻,希里安彻底穿过了「门扉」,抵达了巨神的居所。
步入此地的第一时间,他目光紧张地扫视向四周,像是窃取情报的密探般,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收集最完整的、所处环境的信息。
倒霉的是,希里安还没来得及窥探,感官上的强烈负载,便率先袭来。
先是,浓烈的、几乎要从空气里析出血珠的腥味。
有那麽一瞬间,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正泡在堆满屍骸的大坑里。
哪怕本身有着嗜杀的性子,也不免感到一阵窒息与作呕。
紧接着,是女人那愈发清晰的、充满苦痛的呻吟声。
声音仿佛具备魔力般,钻入希里安思绪的深处,勾起一波波共情的情绪。
他不受控地去幻想。
幻想女人饱受折磨的情景,自身轻而易举地代入其中。
蒙受苦难。
情绪随之不受控地崩溃,泪水大滴大滴地溢出,摔打在地面上,混入血泊之中。
待情绪激荡至峰值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降临。
它抚去了希里安鼻尖的血腥味,也抹除了脑海的共情,令翻涌的心神归於静谧。
他几分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眶潮湿、泛红。
意识到丑态後,希里安立刻擦了擦鼻子,昂首挺胸。
此时此刻,他正置身於宁静之楼的最深处,一处没有边界的奇异空间里。
无论是向上望去,还是寻觅向四面八方,只有一片片不断延展的昏暗。
像是一座空荡荡的方盒。
脚下的砖石不断地向前铺就,堆叠成了一节节的梯石,终抵一处垒砌起来的祭坛。
而这,便是此地唯一的造物。
相较於时蚀者·克罗诺斯的居所,那座位於时之浮岛的宏伟圣殿。
宁静之楼深处的这片静谧之地,无疑要显得单薄狭窄了许多。
这倒也是……
黄金时代早已成了历史,巨神们也各自凋零。
如今,能有这麽一处容身之所,已经是实为不易了。
阶梯上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大片大片的、粘稠的鲜血,正从祭坛之上溢出,不断地向下流淌,漫过他的脚边,编织成一道猩红的地毯。
苦痛的呻吟声不再,希里安却能在那祭坛之上,聆听见低沉的呼吸声。
沉重、迟缓、悠长……
像是胸膛上堆压着巨石,每一次喘息都要竭尽全力。
不远处,圣仆已经踏上阶梯,鲜血冲刷过脚踝,安静地等待。
希里安紧跟了上去,冲刷的鲜血旁,密密麻麻的烛火映亮,像是一片跃动的光之海洋。
随着长阶上的行进,他离顶端的祭坛越来越近。
待踏上最後一阶时,祭坛的真容完全显现。
也是在这一刻,希里安震惊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根本不是什麽所谓的祭坛。
屹立於长阶之上的,更像是一处被裁剪下来的建筑一角。
内在耸立的,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华盖床。
床铺的边角升起立柱,垂落下朦胧的白纱,将华盖床内的景象遮遮掩掩。
希里安的视线透过摇曳的缝隙,窥探到了内在的一角。
有恍若巨人般的身影,正侧卧在柔软的床铺上。
身体微微凹陷了下去,在那点点烛火的映亮下,勾勒出妖娆的曲线。
圣仆来到了华盖床边,一手搀扶着那雕刻满花纹的立柱,恭敬地半跪了下去。
有微风拂过,吹起了垂落的白纱。
希里安见到了。
除去了那巨人般的身影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正常体型的人类剪影显现。
他们或男或女,犹如贴身的仆从般,服侍在巨人的身旁。
有人拿起沾水的布料,擦拭掉她身上的污血与秽物。
有人躬身,双手反覆地揉捏、按压她的肢体、腰腹,舒缓酸胀与疲劳。
还有人不断地捧起一盆盆的鲜血,反覆冲刷着她的身体,像是为其沐浴。
不……这根本不是什麽侍从,正是历代的圣仆们。
一代代圣仆在完成自身的使命後,便踏入了宁静之楼,将最後的余热奉献给悲怜圣母。
照料、维系她的存续。
鲜血哗啦啦地流淌,淌过床铺时,完全没有渗入其中。
它沿着边沿汩汩流下,流过圣仆的脚边,淌过希里安的眼前。
在这流经的血河里,夹杂着结痂的硬质、污浊的血块,以及宛如毒素般的浑浊液体。
每一道哗啦啦的冲刷声响起,华盖床内那压抑的呼吸声,就能稍稍舒展些许。
仿佛,自身那极端的痛意,正因鲜血而抚平。
希里安猛然意识到,不断汩汩流淌的,真的是普通的鲜血吗?
这正是一股股珍贵无比的圣愈之血。
「希里安,还请上前来。」
圣仆的声音忽然响起,与以往那中性、毫无情绪的音调不同。
这一次,能明显听出女性的音色,还有一股难以化解的虚弱感。
希里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那华盖床前。
床沿高高立起,几乎与自己的视线平行。
不知何时,半跪下去的圣仆已经起身,站在了华盖床前。
「希里安·索夫洛瓦。」
他张开了口,依旧是那副虚弱的女声。
「感谢你在双城危机中所做的努力,更感谢你不畏生死,挽救了时序命途。」
话音落下,华盖床内传来身体挪动的声响。
那道巨人般的身影挪动着身子,隐约间,像是有目光垂落了下来,审视着自己。
事已至此,希里安怎还不清楚,这古怪的境况究竟是怎麽回事。
圣仆已经不是圣仆了。
他仿佛成了某种「介质」般,传递起了巨神的意志,成了她的口舌。
自己正与悲怜圣母对话。
希里安当即恭敬地低下头,敬畏道。
「这都是我该做的。」
「圣仆」的喉咙里,传来阵阵的轻笑声,继续道。
「还请你再走近些。」
希里安顺应了需求,几乎与圣仆并肩,站在了华盖床前。
一双双纤细苍白的手臂伸出,掀开了垂落的白纱,将内在的景象完全展露。
希里安的眼瞳凝固。
正如之前烛火的映衬与勾勒般,巨大的华盖床内,正侧卧着一位女巨人。
她身材妖娆、浑身赤裸,充满了极致的美感与生命力。
但在下一刻,白皙的皮肤纷纷老化,犹如朽木般乾枯、开裂,更有密密麻麻的伤口绽开,淌出污浊的黑血。
女巨人的嗓子里压抑起了苦痛的呻吟。
她的胸腔诡异地向内塌陷,血肉成片成片地枯萎,腹部更是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疤痕,鲜红的肠子就这麽流了出来,湿润的表面丛生起绿色的霉菌。
创口的深处阴燃起了点点的火光,伴随着女巨人的喉咙的滚动,吐出带着火星的、炽热的呼吸。短短数秒里,姣美神圣的躯体,便在苦痛的蹂躏下,几乎要破碎成一具惨绝的屍骸。
贴身服饰的身影们,立刻缝合起绽开的伤口,将流出的内脏塞回体内。
最後,他们捧起银盆,浇下一股股的圣愈之血。
鲜血冲刷而过,伤痛就此了却。
暂时的。
苦痛得到了缓解後,女巨人、或者说……悲怜圣母。
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瞳,露出了一丝的缝隙,凝望着自己。
「圣仆」再度开口,传来她的声音。
「很抱歉,让你见到如此不堪的一面。
也正因如此,我能在现实里停留的时间有限,让我们尽快开始吧。」
希里安的脑海一片空白,迟钝了数秒,这才缓缓答覆道。
「好……」
他想尽可能地方便悲怜圣母,双手趴在床沿便,尽可能地贴近。
希里安的眼中充满了不忍与共情,话音在嗓子里反覆徘徊,艰难地说道。
「还请您……帮我抹除菌母的诅咒。」
悲怜圣母微不可查地点头,仆从们搬动起她的手臂,手掌摊平,指尖伸展。
慢慢的,她的指肚贴在了希里安的颈侧,与菌母留下的印记重合。
没有预想中的尖锐痛意,也菌母留下的诅咒,也未曾爆发半分的挣紮。
待悲怜圣母的指肚离开了他的颈侧,整只手臂在仆从们的搬弄下,重新收回了华盖床中。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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