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斩念 (第1/2页)
清晨,延和殿已地气蒸郁。
萧弈在御案後坐定,处置国事前,与几个近臣寒暄了几句,忽听王溥问了一句。
「听闻,昨日傍晚,陛下去见了赵匡胤?」
「王卿消息好灵通啊。」
「臣奉旨处置禁军逆案,关心狱情,正是职责所在。」
王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黑眼圈很重。
他捧起几份卷宗,呈上,又道:「逆案事关重大,臣连夜审阅了三司会勘的案卷,恶首供状、法司判草俱全,请陛下御阅。」
萧弈失笑,原来王溥听说他去狱中,当他是急於定案,熬夜处置了此事。
想到赵匡胤说的两个鼓噪之辈,他没接卷宗,而是吩咐了一句。
「新朝肇基,此案须立定基调,竖国威、肃刑纲,首恶固然要严惩,以下犯上、骄兵拥主的积弊也要杜绝。奸狡之辈深知身为主帅易遭祸,往往推人夺位,藉以邀取富贵,且彻查那些煽惑鼓噪、从中造势之徒,勿嫌麻烦,一并处置。」
「陛下圣明,根究到底,方能断此祸源。」
「法贵在持正,论罪须依律令,刑狱须经三司推证,不可草率了。」
「臣遵旨。」
说罢,王溥上前拿回那些卷宗。
「臣必殚精竭虑,追查煽惑鼓噪、从中造势之徒,与恶首一并处置,以遏拥立胁迫之风。」
「好。」萧弈道:「朕昨日探视赵匡胤,非是等不及看他死,而是听听他对治理五代积弊的想法,此人颇有————」
「陛下。」
向训提醒道:「海内英杰皆陛下之臣属,何须问一罪人?」
萧弈自昨日见了赵匡胤,对於根治乱世有许多制度上的想法,本等着天一亮便与众人商议。
但,想来众人不知赵匡胤原是宋太祖,听了这话,多少是有些吃味。
再看向训,神色间似有种「陛下嫌臣知浅」般的义愤。
「咳咳。」
李昉适时咳了咳,道:「陛下,今日尚有一桩大事须定夺。陛下既正位,河东节度使
的人选也该尽快定了。」
「议吧。」
殿内气氛一肃,算是进入了正题。
然而,重臣们各自提议人选,萧弈却始终不语。
他手里把玩着茶杯,听着他们唇枪舌剑,对所有人选都不满意。
良久。
魏仁浦开口,道:「自陛下登基,河东虚悬,已有旬日。臣等知此职干系重大,不敢有私,所举若不当陛下之意,不知陛下心中瞩意?」
「没有。」
「陛下既不瞩意诸臣。」魏仁浦眼皮一搭,道:「臣等愚钝,请示其故。」
萧弈沉默。
半晌,他将茶杯搁在御案,开口,打破了沉闷。
「朕直说吧,朕不想再设河东节度使。」
殿上都是人老成精的,显然早都猜到他的心思,闻言,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王溥道:「河东,国之北门,自天宝列於十节度,宿重军、临强虏,二百余年,未尝一日无帅。」
「朕知道。」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很多事其实不必明说,後唐、後晋、後汉、北汉,再加上如今的新朝,五个天子都是从太原起家的,今日再设一个河东节度使,授予重权,百年之後难保不是祸根。
但眼下萧弈称帝,家眷还在太原,马上要启程赴京,河东之事确实得定下来了。
这是个难题。
末了,李昉出列。
作为萧弈的腹心,他等确定了诸臣都没有别的看法後再出面,因为他一开口,便是表态了。
「臣斗胆,陛下之意,是要拆河东节度使之职?」
「明远以为如何拆?」
「一镇之权,其纲有四。」李昉道:「兵,节度使掌调发、屯戍、拣练;民,节度使例兼观察处置使,官吏由其举赐;财,节度使兼支度、营田使,军资仓廪皆出其手;又例
兼治所州刺史,可谓军府、州院,并归一人。
这说的,不只是河东,而是每一个藩镇。
萧弈的目光从地图上的河东移开,看向了天下各地。
「凡节度使府,行军司马、判官、掌书记、推官,皆主帅自辟,名为王臣,实出节帅门下,牙兵为腹心,外镇、镇将分据要冲,如此种种,岂能不拆?」
「明远。」王溥轻呼一声,道:「国势初定,若致各方藩镇警惕————」
「陛下拆河东,谁敢言一个「不」字。」
「何必操之过急?商议出妥善人选,未必不能如李世积守并州十六年,民夷怀服,边尘不惊。」
「时移事易也。」李昉道:「彼时府兵尚存,兵非将帅所募,有事命将,事罢兵散於府,李世积手里没有自招的牙军,没有自辟的官司,更没有兼着一道的财赋。」
萧弈问道:「那为何成了眼前光景?」
「府兵浸废,广骑、长征健儿代兴,兵乃为将帅之私兵。安史之後,军兴不已,支度、营田、观察,诸使并委一人,求其便宜,四权便是这般一样一样叠上去。」
「既叠得上去,朕难道拆不下来?」
君臣两人一答一和。
终於,李谷出列了。
也许是看出萧弈心意已决,李谷没说虚的,直接给了实在的建议。
「老臣以为,地方赋税当有三分。上供、送使、留州,此谓财有定分」,今藩镇擅自理财,三分尽坏,臣请设河东度支使、营田使领财权,当复其定分,上供若干,留州若干,边军若干,着为令式,岁岁如此。朝廷不夺州县之蓄,州县亦不得擅一文。」
「好,拆了财权。」
阎晋卿执笏出列,道:「陛下,臣也请试拟一条,若有不妥,诸公当场驳倒。」
「讲。」
「臣以为,可罢河东之藩镇,划为各府。太原复北都之号,以文臣为北都留守、太原尹,总民政、户口、官吏、学校、宫阙陵寝,不掌兵。」
「燕云虽复,河东亦北边重镇,划分之後,边防如何?兵权如何?」
王溥本是求稳,此时终是给出建议,道:「可另以武臣为沿边都部署,治代州,统驻戎诸军,掌守御、拣练、秋防。」
李昉道:「武臣若仍握军资、屯田,他手里有饷有兵,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节度使。
"
「是。」王溥道:「故须再置转运使,以计臣掌赋税、经费、屯田、转饷,都部署之军需,按季向转运支给,不经主将之手。」
范质有些忧虑,问道:「数臣并立,无上下之统。边事猝起,军、饷、城守公文往来,谁主其纲?」
李昉道:「可许其会同署状,事属某臣,则某臣主行,余者协办;岁终考课,推诿者连坐。」
诸臣你一言,我一语,一条条驳,一条条补。
在反覆辩驳中,事情渐渐有了轮廓。
魏仁浦抚须,道:「陛下,制是好制,可老臣得说句不入耳的。」
「魏公但说无妨。」
「河东军随陛下出雁门、收燕云、战陈桥、入汴梁,百战余生。今日罢节镇,将士口里不敢说,必有人心中不满,诸道节度使看着,也会疑陛下猜忌功臣。」
说白了,要对藩镇之制动这第一刀,众人都有些没底。
忽然。
殿中有个始终没吭声的人,出列。
杨业。
他目不斜视,径直单膝点地,道:「臣请辞昭义军节度使,愿为陛下镇守代北,必保河东不生祸乱!」
说罢,他还补了一句。
「臣不需节度使军政财刑四权集於一身,唯愿为天下武人立一楷模,使世人知武臣之本,在守土安邦,而非专营权柄!若能革此乱世积弊,臣虽百死而无憾!」
萧弈动容。
起身,亲自走到杨业面前,扶起他。
「杨卿不急着镇北,须先定了大功的赏格,你是武将中的从龙第一功,不可让世人见你赏薄了。」
一句话,定了从龙首功。
只因杨业是真能扛事之人。
今日,萧弈欲革除五代之积弊,又得有名将镇河朔,还要让诸藩镇心服,如此种种,杨业一出面,担了大担子,解了大难题。
「诸相公,杨兄从龙之功,酬赏不可薄了,以为天下武臣之范!还有,朕欲在太原立武勋祠,自河东从朕起兵、没於王事者,皆立名其中,岁时官祭,与国同休。」
萧弈知道国库没钱,这份钱却不能省。
「此举,亦是昭示天下,有功者赏,为国死事者不朽,并非只凭拥主博取富贵。」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四日後,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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