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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门开,无相之影

第270章 门开,无相之影 (第2/2页)

角落里,几张方桌拼在一起。
  
  过命的兄弟们——秦怀仁,薛环,还有其他几位面孔——正为谁上次战斗多挨了一下、该罚酒几碗而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只有生死间磨砺出的、毫无隔阂的粗粝真情。
  
  桌上摆的不是玉液琼浆,就是熟悉的土酿,酒碗碰撞声比任何乐章都更入耳。
  
  另一桌,谭行、虎子、……这些他珍视的、一路走来的伙伴,正低声交谈着。
  
  虎子比划着新学的招式,谭行笑着怒骂!
  
  他们脸上没有阴霾,没有重压,只有对未来的踏实憧憬和彼此打趣的轻松快意。
  
  他们或许也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成就,但此刻,他们只是他的朋友,在他家的土菜馆里,分享着战斗间隙难得的安宁。
  
  朱麟靠在门边静静看着。
  
  胸口的星辰勋章冰冷坚硬,心底却被这馆子里的嘈杂、饭菜香气、母亲笑脸、兄弟吵闹……填得满满当当,滚烫柔软。
  
  夜渐深,他一一送走微醺的兄弟们。
  
  馆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收拾桌面的母亲。
  
  母亲撩起额前一缕灰白的发,动作与多年前那个拖着瘦弱的身体、在灶台前为他忙碌的身影重叠。
  
  朱麟忽然想起那个瘦弱少年的誓言:
  
  “我要变强,让妈,让身边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不再吃苦。”
  
  他拿起桌上半碗残酒,仰头饮尽。
  
  酒液辛辣,冲开所有征尘。
  
  山河曾在他剑下震颤,而今已在身后安然。
  
  他要守护的这一切——这笑,这闹,这平凡温暖的烟火人间——此刻,真真切切,都在光里。
  
  这一生,血火交织,终换得此间圆满。
  
  值了!
  
  .....
  
  韦正看到的是,狂风如刀,卷动着浓重的血气与未散的硝烟。
  
  但此刻,这里洋溢着庆典般的炽热氛围。
  
  他的视线,首先被最高处一面猎猎作响的巨大战旗牢牢抓住!
  
  旗帜底色如凝固鲜血,上面绣着一头仰天咆哮、獠牙毕露的狰狞血狼!
  
  边缘绣着暗金色小字——“血狼小队”!
  
  长城巡游最精锐的“称号小队”战旗!
  
  旗帜之下,并肩站着两个人,对他而言重若山岳。
  
  左边,是弟弟韦玄。
  
  弟弟不再是他记忆中需要小心翼翼保护、或因实力不济而有些郁郁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与韦正制式相仿、却细节处彰显其个人特色的战甲,腰间佩刀,眼神亮得惊人,正紧紧盯着那面血狼战旗,侧脸线条因为激动而绷紧。
  
  然后,韦玄猛地转过头,看向韦正,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再无阴霾,只有毫无保留的、近乎崇拜的炽热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斩钉截铁:
  
  “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韦正仿佛能看到,弟弟正踏踏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沿着他开辟的道路,成为一个强大、自信、值得信赖的战士。
  
  那份“长兄如父”、希望弟弟成才的深切期盼,在此刻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应。
  
  右边,是铁铉老爷子。
  
  这位性格刚硬、很少轻易夸人的‘父亲’,此刻没有穿家常便服,而是一身许久未上身的旧式将军礼服,虽略显陈旧,却熨烫得笔挺,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站得如同脚下长城一般稳固,那双看惯了生死、沉淀着岁月风霜的眼睛,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
  
  里面没有往常的严厉审视或隐晦的担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赞许与骄傲。
  
  他缓缓地、极其有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如同金铁交鸣,字字砸在韦正心坎上:
  
  “小正。你,很好。!”
  
  这位将他和弟弟从荒野带回来的老人,这简短的认可,其分量远超万千他人的喝彩。
  
  它意味着韦正选择的道路得到了承认,那份潜藏在冷漠外表下、从‘野兽’变为‘人’的压力,在此刻烟消云散。
  
  而他自己,就站在这两者之间,站在血狼战旗之下。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面旗帜传来的责任;
  
  能感受到弟弟炽热的信赖;
  
  能感受到铁铉老爷子沉静目光中的赞许。
  
  狂风卷动他的头发和衣角,带着长城特有的苍凉与铁锈味,但他胸中充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豪情、踏实与温暖。
  
  他守护的弟弟茁壮成长,他尊敬的长辈颔首认可,他带领的兄弟赢得无上荣光。
  
  家、义、勇,在此刻完美交织。
  
  他仿佛能听到,血脉深处恐狼的咆哮,——为这面旗,为身边人,为这条用拳头与意志砸出来的、被所有人认可的铁血征途!
  
  ......
  
  马乙雄看到的,是一幅将他个人存在与家族千年荣光彻底熔铸的烈火涅槃。
  
  他站在十二天王殿。
  
  目光被其中一把巍峨王座牢牢吸住——
  
  烈阳王座!
  
  表面流淌液态黄金般的炽热光焰,勾勒出古老家族图腾:一轮吞噬自身、又不断新生的烈日。
  
  扶手是昂首咆哮的火焰麒麟,靠背如展开烈焰羽翼。
  
  这是他父亲曾坐镇、后又随父亲陨落而黯淡的席位。
  
  他一步,一步,走向王座。
  
  坐下那一刻——
  
  “轰!!!”
  
  流淌的光焰温柔攀附身躯。
  
  他“看到”父亲当年坐于此位,以烈阳真火焚尽千里魔潮的伟岸身影;
  
  感受到那份独镇一方、肩扛人族气运的沉重骄傲。
  
  此刻,这沉重与骄傲,正通过这尊王座,传承到他肩上。
  
  场景转换,空间流转。
  
  下一刻,他已身处烈阳世家宗祠的最深处。
  
  这里庄严肃穆到极致,没有奢华装饰,只有无尽的火焰纹路在墙壁、地面、穹顶缓缓流转,照亮了密密麻麻、代表着家族千年辉煌与牺牲的先祖牌位。
  
  最上方,最新也是最让他心魂震颤的一块灵牌,赫然刻着他父亲的名讳与尊号。
  
  他身穿最为正式、绣有完整烈阳家纹的祭祀礼服,身姿如枪,腰杆笔直地站在所有牌位之前。
  
  手中三炷香已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
  
  动作沉稳,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最古老的家族礼制。
  
  然后,他抬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块牌位,最后定格在父亲的灵牌上。
  
  宗祠内流淌的火焰纹路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仿佛历代先祖的英灵正在注视着他。
  
  就在此刻,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回荡在血脉与灵魂中的集体意志,苍老、威严、却带着无尽的欣慰与托付:
  
  “血脉未绝,烈阳重光。”
  
  同时,他父亲那熟悉的、爽朗中带着无限豪迈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好小子!这王座,这祠堂,以后……就交给你看着了!别堕了我烈阳之名!哈哈哈!”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冲上鼻腔,冲上眼眶。
  
  那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释然、骄傲与归属感。
  
  所有独自挣扎的艰辛,所有对自身血脉的怀疑,所有“最后一人”的孤独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来自家族源头的认可与托付彻底焚烧殆尽,化为更猛烈、更纯粹的烈阳真火!
  
  他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人。
  
  他是马乙雄,更是烈阳世家当代的扛旗者,是百年荣耀在此刻的具现,是父亲与所有先祖期待的答案。
  
  香火青烟缭绕,先祖英灵默佑,肩扛世系荣光。
  
  他觉得,自己这副身躯、这条性命、这身血脉,直到此刻,才算迸发出全部意义与光芒。
  
  张玄真、狄飞、方岳、蒋门神……在场所有人,都在那苍白瞳孔的倒映中,看到了自己心中最渴望、最圆满的愿景。
  
  就连覃玄法,也在那苍白瞳孔中,心神都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到的不再是权谋与力量,也不是他那相人前显圣的理念,而是一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武道服的瘦削少年,站在简陋的乡村擂台上。
  
  没有高深功法,没有诡谲谋算。
  
  只有一杆最普通的木枪,用的是最基础、却练了千万遍的“扎”、“挑”、“崩”。
  
  枪影翻飞,朴实无华,却精准地挑翻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台下,乡邻们的鼓掌与喝彩单纯而热烈。
  
  少年累得大汗淋漓,却一把抹去脸上的汗珠,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那笑容干净、明亮,不掺任何杂质。
  
  那是他武道生涯的第一次胜利。
  
  或许,也是他漫长而复杂的一生中,最后一次,纯粹只为“赢”和“被认可”本身,而由衷欢笑的时刻。
  
  每一个人的幻境,都是他们灵魂深处最隐秘、最柔软、也最珍视的“光”。
  
  或许是功成名就,或许是家人团圆,或许是兄弟并肩,或许是初心不忘……
  
  没有苦难,没有遗憾,没有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只有极致的温暖、希望、骄傲与安宁。
  
  美好得……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忘却真实,直至永恒。
  
  “多美啊……”
  
  覃玄法轻声呢喃,他那干涸如荒漠的心湖,竟被这幻境滴穿了一丝裂隙,眼角竟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父神……”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您就连降下毁灭……都如此慈悲……”
  
  话音落下,他仿佛彻底放弃了抵抗。
  
  那双惯于执棋、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向着空中那苍白的光源,缓缓地、却又决然地张开了双臂。
  
  不是一个阴谋家迎接力量的姿态。
  
  而像一个迷失了大半生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途的灯火,想要拥抱那份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干净温暖的少年时光。
  
  然后....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所有画面,同时破碎。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捏,捏成了无数光点,再一握,光点熄灭。
  
  谭虎的苍白瞳孔中,倒映出的依旧是众生。
  
  只是众人脸上,那瞬间的痴迷与恍惚,还未完全褪去。
  
  “呃啊——!!!”
  
  第一个发出惨叫的,是武道协会一名年轻战士。
  
  他眼中的痴愚瞬间被另一种更极致的痛苦取代——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剧烈抽搐,口中涌出白沫: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妈…妈,你别走!别走!…”
  
  声音越来越弱,眼中光彩迅速黯淡。
  
  最后,整个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气息断绝。
  
  不是被杀死。
  
  而是某种支撑他“活着”的东西,被那双苍白瞳孔,“看”走了。
  
  “小心!不要直视那双眼睛!”
  
  朱麟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强行扭转视线,周身灵气轰然暴涨,厉声暴喝:
  
  “它在掠夺我们的‘存在’!记忆、情感、执念……都是它的养料!”
  
  “养料……”
  
  悬浮在半空的“谭虎”,头颅以一个略显滞涩的角度,微微偏向朱麟。
  
  那双苍白瞳孔,如同两轮冰冷的空白之月,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祂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开——
  
  那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千万个声音的叠加:孩童的嬉笑、妇人的哭泣、战士的咆哮、老者的叹息……喜怒哀乐,爱恨嗔痴,最终被碾磨、搅拌,汇成一道毫无情绪波纹的纯粹信息流:
  
  【认知。定义。归档。】
  
  【个体:朱麟。曾用代号:凶虎。状态:武脉损毁,转修练气。核心执念:‘守护之路’。精神强度:中上。】
  
  【建议处理方式:剥离‘守护’执念,保留战斗本能与经验,转化为‘诡语’眷属。】
  
  “转化你妈!”
  
  韦正的咆哮炸响!
  
  他强行将脑海中翻涌的温暖画面撕碎,双目赤红,龙狼法相再度显化!周身赤红战罡如火山喷发,一记毫无花哨的“游龙舞”悍然斩出!
  
  轰——!
  
  赤红刀芒凝如实质,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灼烧得噼啪作响,扭曲变形,直劈半空那道苍白身影!
  
  “谭虎”没有躲。
  
  祂只是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皮肤之下已无血肉,只有不断流转、吞噬光线的灰白涡流。
  
  五指,对着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狂暴刀芒,轻轻一握。
  
  “噗。”
  
  一声轻响,像捏碎一个肥皂泡。
  
  威势惊人的火焰刀芒,在距离掌心三尺之处,无声无息地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逸散。
  
  仿佛那惊天一击,从未存在过。
  
  韦正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除!在那双苍白瞳孔面前,连“力量”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荒谬而苍白!
  
  “韦正!退!”朱麟目眦欲裂,三道凌厉剑罡脱手而出,试图掩护。
  
  但“谭虎”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那道冰冷的信息流再次席卷韦正的意识:
  
  【个体:韦正。代号:鸣龙。状态:天人合一。核心执念:‘被认可之重’。精神强度:中上。】
  
  【建议处理方式:剥离执念,保留血脉天赋,转化为‘剥皮’眷属。】
  
  信息流掠过的刹那——
  
  “呃!”
  
  韦正前冲的身形猛地僵滞!脸上肌肉剧烈扭曲,浮现出极致的挣扎!
  
  眼中清明与浑浊疯狂交替,体表沸腾的龙狼战罡明灭不定,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他体内撕扯、争夺控制权!
  
  “我……不会……变成……”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凭借剧痛换取片刻清醒。
  
  然而,那双苍白瞳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刚刚被压下的幻象,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
  
  铁铉老爷子沉稳赞许的目光,弟弟韦玄充满信赖的炽热笑脸,一左一右,仿佛就在身边,将他拉向那个充满认可与温暖的“圆满”。
  
  “哥!你要走吗?留下来吧!我们都需要你!”
  
  韦玄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啊啊啊——!”
  
  韦正抱住头颅,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膝盖一软,竟单膝跪地!
  
  他体表那赤红璀璨的龙狼战罡,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污染——一缕缕不祥的、与那苍白瞳孔同源的灰白之色,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战罡脉络蔓延攀爬!
  
  “韦正!!!”
  
  朱麟心脏几乎停跳,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但脚下地面轰然炸裂,数只早已潜伏的剥皮者嘶吼着扑出,利爪与尖牙封死所有去路!
  
  咔啦啦——
  
  周围地面接连裂开,墙壁坍塌,更多形态各异的眷属,如同涌出巢穴的虫群,从巨门深处、从阴影之中蜂拥而出!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残存的人类。
  
  而是如同朝圣般,面向半空中那苍白的身影,整齐划一地匍匐、跪拜。
  
  头颅低垂,姿态虔诚。
  
  死寂的工厂地下,只剩下人类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苦呻吟,以及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的朝拜。
  
  苍白的光,无声流淌,映照着众生逐渐绝望的脸。
  
  “虎……子……”
  
  谭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砂砾硌进皮肉。
  
  但他死死睁大着双眼,眼球因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近乎狰狞地盯住半空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盯着那双……映照一切的苍白瞳孔。
  
  然后,那瞳孔深处,似乎流转了一下。
  
  一段新的画面,不容抗拒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是辉煌的胜利,不是平凡的幸福。
  
  是一个更小、更私密、却也更尖锐的记忆碎片:
  
  那是他从荒野拖着一条几乎报废的胳膊、带着几块不值钱的低阶异兽材料,狼狈回家的夜晚。
  
  屋子里灯光昏暗,药油刺鼻。
  
  少年谭虎跪坐在他身边,嘴唇抿得发白,用颤抖却异常小心的手,一点点替他清理伤口里嵌着的砂石与污血。
  
  棉签每碰一下,谭虎自己的手指就跟着抖一下。
  
  “哥……”
  
  虎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硬气:
  
  “你……你别动。疼你就咬我。”
  
  “等我再强一点,真的,很快的……”
  
  他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像是发誓般低声嘟囔,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谭行血迹斑斑的手臂上:
  
  “我就能帮你了……你以后……就不用每次都这么累、这么疼了……”
  
  那时,虎子抬起头看他。
  
  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打转,但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依赖,和一种想要快快长大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迫切。
  
  清澈,温暖,滚烫。
  
  烫得此刻的谭行,灵魂都在剧痛中蜷缩。
  
  “呵……”
  
  一声极低、极沙哑的、不知是笑还是泣的声音,从他紧贴地面的喉咙里漏出。
  
  画面碎了。
  
  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连同镜中那个会为他流泪、眼神亮晶晶的少年,一起四分五裂,化为苍白的粉尘。
  
  谭行没有闭上眼。
  
  他只是看着,看着半空中那具躯壳,看着那双空洞的苍白。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也跟着那画面一起碎了。
  
  眼角早已干涸的血痂,再度崩裂。
  
  两行浓稠的、混合着血与某种更暗沉液体的痕迹,挣脱束缚,滑过染满尘土的脸颊,重重滴落在他脸侧的岩石上。
  
  “嗒。”
  
  “嗒。”
  
  声音轻微。
  
  却在死寂中,晕开两小片触目惊心的、绝望的暗红。
  
  “还给我……”
  
  他嘶哑地说:
  
  “把我弟弟……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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