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愚民 (第2/2页)
对他们而言,西克伦是否真是女巫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一切灾难的象征,是五十年来所有痛苦与屈辱的根源!
他们需要复仇,需要发泄,需要一个“仪式”来告慰流离的祖先与灰暗的童年。
白流雪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原来……是这样。”
他明白了。
这并非简单的愚昧,而是历史积怨、部族创伤与寻找情感出口的复杂混合。
即便西克伦当年进入森林、设置结界或许有别的缘由,但客观上导致兽人流离失所是事实。
从“受害者”的角度,他们的恨意,并非完全无因。
“我真是……愚蠢。”
白流雪自嘲。
试图用力量威慑和道理说服,来化解这沉淀了半个世纪的集体创伤与仇恨,本就是徒劳。
“到此为止吧。”
他不再试图沟通,转身看向台阶上的西克伦,她脸上挂着苦涩而了然的微笑,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
西克伦对白流雪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消失在了宅邸大门内。
“烧掉它!烧掉女巫的房子!”
“全部烧光!”
“哇啊啊啊!!”
兽人们见“女巫”消失,最后的顾忌也抛开了,狂吼着,将手中的火把、油罐,将凝聚的火焰魔法,疯狂地投向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林间空地上的石砌宅邸!
轰!噼啪!
干燥的藤蔓、木制窗框、室内残留的织物迅速被点燃,火舌吞吐,浓烟滚滚。
石墙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兽人们围着燃烧的宅邸,发出胜利般的嚎叫,甚至有人拿出劣质麦酒,开始狂饮、跳舞,仿佛在进行一场扭曲的“净化庆典”。
白流雪站在稍远处,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
“哎呀,别担心~”
帕纳莱特不知何时溜到了他旁边,手里居然也拿着一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酒,笑嘻嘻地说,“那个疯婆子怎么可能被这种小火苗烧死?就像想用水淹死鱼一样荒唐~”
“那倒是。”
白流雪承认。
以西克伦刚才展现的那一丝深不可测的力量,这火焰连她一根头发都伤不了。
“等这群疯家伙闹够了离开,我们再进去把她‘捞’出来就行啦~”
“也只能这样了。”
白流雪点头,压下心中因线索可能中断而产生的焦躁,跃上附近一棵尚未被火势波及的高大树冠,闭目养神,耐心等待这场闹剧结束。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这、这是?!”
“族长!快过来看这个!!”
“怎么会!!”
兽人们兴奋的喧哗陡然变成了惊骇欲绝的尖叫!
白流雪瞬间睁眼,迷彩色的眼眸锐利如鹰,看向宅邸废墟中心。
西克伦的大宅主体已在烈火中坍塌,露出下方焦黑的地基。
而在那一片狼藉之中,一个巨大、复杂、闪烁着暗红色不祥光芒的魔法阵图案,正清晰地显现出来!
魔法阵覆盖了大半个宅基范围,线条古老而邪异,由至少八阶以上的魔力语言与封印符文构成,即使对魔法造诣不深的兽人萨满而言,也能感受到其中封印着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
“封印魔法阵!至少存在了五十年以上!”一个年老的熊人萨满失声叫道。
“难、难道说……”
狼首首领脸色惨白。
咔嚓……咔嚓嚓!!
仿佛回应他们的恐惧,魔法阵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中心处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一道道漆黑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在法阵表面蔓延开来!
五十年的时光侵蚀,加上方才烈火焚烧对地面结构与魔力回路的破坏,以及兽人们聚集在此的旺盛生命气息与情绪波动的刺激……多重因素叠加,让这个本就年久失修的强大封印,骤然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快逃!!”
狼首首领终于意识到他们捅了多大的篓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但,太迟了。
轰隆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咆哮,混合着岩石崩裂、魔力暴走的巨响,震撼了整个森林!
封印法阵中心猛然炸开!
一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大如房屋、生着狰狞骨刺与倒钩的巨爪,如同地狱之门中探出的魔物手臂,狠狠撕开了破碎的法阵与焦土,伸向了天空!
紧接着,是另一只巨爪,然后是一颗如同小山般、长着三对弯曲山羊角、布满复眼、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粘液的恐怖头颅,挣扎着从破口处挤了出来!
腥臭、狂暴、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
“是卡齐利斯克!!五十年前在森林里发狂屠戮的疯兽!!”
有年迈的兽人认出了这噩梦般的存在,发出绝望的哀嚎。
“啊啊啊!!!”
“逃!快逃命啊!!”
兽人们刚刚还在狂欢,此刻却瞬间魂飞魄散,丢下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从漫长封印中解脱的卡齐利斯克,岂会放过眼前这些“开胃小菜”?
它那布满复眼的头颅转动,锁定了最近的一群兽人,巨口张开,一道混杂着暗影与酸液的吐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哦?卡齐利斯克?原来是这家伙啊。”
远处树冠上,帕纳莱特灌了口酒,咂咂嘴,语气居然带着点“久仰大名”的调侃,“五十年前突然在森林里发疯,见什么杀什么,后来莫名其妙消失了……原来是被封印在这儿了。咦?那小子人呢?”
她扭头一看,刚才还在旁边树上的白流雪,早已不见了踪影。
“啧,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帕纳莱特嘀咕着,望向废墟方向。
只见一道缠绕着幽蓝电弧的身影,以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撕裂空气与弥漫的烟尘,悍然冲向了那头刚刚探出大半身躯、正要展开屠杀的恐怖凶兽……卡齐利斯克!
正是白流雪。
无论兽人们之前多么愚昧可恨,但当真实的、即刻发生的死亡威胁降临在眼前时,他那近乎本能的、无法坐视生命在面前被肆意屠戮的性格,还是驱使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噗嗤,真是个……矛盾又搞笑的家伙。”
帕纳莱特看着那道义无反顾冲向怪物的背影,低声笑了。
她回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不远处一片燃烧灌木丛后,那个悄然浮现的、穿着灰色旧裙的身影……西克伦。
“我完全没这个打算去救人哦~”帕纳莱特耸耸肩,“姐姐你也是吧?”
西克伦站在阴影与火光交织处,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远处肆虐的凶兽与奔逃的兽人,以及那道迎向凶兽的蓝色剑光,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这是他们的业报。”她低声说,声音嘶哑。
当年,她追踪这头因未知原因彻底疯狂、屠杀生灵的卡齐利斯克,历经苦战将其重创,并借助森林地脉之力布下强大封印。
为防止其气息外泄吸引更多麻烦,也为了避免无知者误触封印,她才扭曲了森林部分空间,间接导致了依赖森林生存的兽人部族撤离。
如今,封印被这些一心“复仇”的兽人亲手破坏,释放出他们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怪物。
这因果循环,何其讽刺。
“不过……”
西克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在凶兽狂暴攻击中灵动闪烁、每一次闪现都留下致命剑痕的幽蓝轨迹,“刚才……被当作‘女巫’时,心情似乎意外地不错?”
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她曾深爱、却因身份对立而无法相守的真正女巫吗?
“姐姐难道是个变态?”
帕纳莱特促狭地笑问。
西克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帕纳莱特立刻缩了缩脖子,移开视线,但眼底的笑意未散。
她说得没错。
西克伦自己也无法完全否认那一瞬间心中掠过的、荒诞的“愉悦感”。
或许,在内心深处,她早已将自己与“女巫”的身份产生了某种扭曲的认同。
“运气……真好。”
西克伦握紧了手中的橡木拐杖,轻轻叹了口气,以她现在的状态,几乎没有余力再去对付这头全盛时期的卡齐利斯克了。
当年封印它,她付出了巨大代价,承受了严苛的“惩罚”,力量早已大不如前。
帕纳莱特显然也没有帮忙的意思,而且她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意外”。
于是,西克伦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名为白流雪的年轻剑客,独自迎战那头发疯的古代凶兽。
燃烧的宅邸废墟是背景,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是幕布。
身形蜿蜒如山脉、咆哮震天的紫黑色蛇形凶兽,与留下道道冰冷璀璨蓝色电光轨迹、在庞然身躯间穿梭跳跃、每一次挥剑都带起泼天血雨与鳞甲碎片的剑客……
这是一幅充满了暴力美学与极致浪漫的毁灭画卷,力量与技巧,庞大与敏捷,疯狂与冷静,在最原始的血与火中激烈碰撞。
西克伦不自觉地看得有些出神。
那凌厉精准、充满实用主义美学却又隐隐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剑技,让她想起某些古老的传说。
“寻找……这样的女巫。”她低声自语。
究竟是何等特别的女巫,才能让这样一位实力、心性、乃至灵魂都如此耀眼的年轻剑客,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
甚至不惜伪装成“女巫猎人杀手”,深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这感觉……竟隐隐与那个流传在女巫与猎巫人之间、被视为禁忌与悲恋代名词的古老传说……“血之女巫传说”有些许重叠的影子。
传说中,那位强大而孤独的女巫之王,曾爱上了一位诞生于魔法衰退时代、却以凡人之躯攀登剑道绝巅的人类剑圣……
“越来越……有趣的少年。”
西克伦深褐色的眼眸中,疲惫之下,悄然燃起一丝许久未有的、纯粹的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无论他要寻找的那位女巫是谁,无论这其中牵扯着怎样的秘密与命运……
西克伦想帮助他,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