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忆 (第2/2页)
但意志坚强的人,却数不胜数。
我这种人,就是个胆小鬼。
什么都不是的存在。
仅仅因为天生具有惊人的魔法天赋,并不能使人成为真正“伟大”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反而觉得心里某处一直紧绷的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释然与更深悲哀的感觉,弥漫开来。
斯卡蕾特放下了抵着额头的手臂,任由它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哈……”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而出的、带着无尽疲惫与认命的深深叹息,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
眼中积聚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顺着她苍白美丽的脸颊,无声地、肆意地滑落,滴在她身上那件用魔力维持的、简单的白色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接受惩罚吧。
既然尝过一次那样甜蜜的幸福,就不要再奢求更多了。
因为犯下的罪孽……实在太多了。
即使再也不能拥有那样的幸福,也要在这痛苦的记忆与孤寂中,一天天地、一年年地……坚持下去。
这是她应得的。
‘放弃了吗……’
决定放弃一切挣扎、放弃那微小的希望、准备彻底沉入这永恒的忏悔与黑暗中的斯卡蕾特,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屈起的双膝之间,仿佛这样就能与外界、与那令人窒息的时间与记忆,彻底隔绝。
‘不如……逃进梦里吧……’
在那里,也许可以永远地重复着同样的时间,编织着虚幻的故事。
如果运气不好,痛苦的记忆会浮现出来,但如果幸运的话……或许能再次感受到那段幸福的回忆,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
如此想着,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的意识沉入那自我编织的梦境屏障之后。
然而,就在此时。
“为什么在哭呢?”
一个声音,清晰地、带着一丝熟悉的、玩世不恭却又隐含关切的语调,突兀地、毫无征兆地,直接钻入了她的耳中!
咚!
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沉!
几乎停止了跳动!
希望……这个危险的、甜蜜的、她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彻底掐灭的词汇,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在她眼前、在她心中,猛烈地晃动、闪耀起来!
但斯卡蕾特用超越常人的、近乎残酷的意志力,强行控制住了自己几乎要失控的思绪与本能反应!
不能上当!
知道的!我知道的!
这不是白流雪的声音,不可能有人找到这里来,不是连那些拥有着超越世间常理法则能力的女巫猎人,也从未能真正“到达”这里吗?
比起在承认绝望时所承受的痛苦,怀抱希望后再次迎来的绝望,会更加痛苦百倍、千倍,将我囚禁于此的那个存在,深知如何让我更痛苦!
这一定是它的把戏,是针对我此刻脆弱心防的恶毒攻击!
现在才刚刚承认惩罚并准备忍受痛苦,却又让我尝到虚假的希望,让一切变得更加艰难……这种把戏,不会上当的!绝对不能!
“吵死了……”
斯卡蕾特的声音从膝间闷闷地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竭力维持的冰冷与不耐。
她没有抬头,甚至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些。
“吵死了?太过分了吧?”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满和……熟悉的调侃。
“你是……我热切的愿望所造就的幻听吧……想用这个来折磨我,没用的。我,我……”
斯卡蕾特依然埋头于双膝之间,勉强地、断断续续地吐出无法连贯的话语,仿佛在用语言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我是女巫之王……”
最后,她用近乎呻吟的语气,吐出了这个曾经代表着力量与威严,此刻却只显得无比苍白无力的称号。
没有回应。
当然,理应如此。
区区“幻听”,怎么可能打破女巫之王的坚定意志呢?
斯卡蕾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抬头,不要去“看”,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等待着。
等待着这恼人的“幻听”像出现时那样,无声地消失。
“等待?我在等什么?”
她在心中嘲讽地想。
即使到了该有回应的时候,声音也没有再次响起。
果然……是幻听。
这么想着,心中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期待火苗,彻底熄灭了,剩下的,只有更深的冰冷与疲惫。
“斯卡蕾特。”
“……!”
斯卡蕾特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语气,这低劣的比喻,这讨厌的声调……都是白流雪,绝不会错!
“你听过能与你对话的最新式系统幻听吗?”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欠揍感。
“嗯?”
斯卡蕾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我没听说过,伟大的女巫之王居然也知道这些?”毫无疑问,是白流雪,是他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尊敬与戏谑的说话方式!
回过神来时,斯卡蕾特已经不知不觉地抬起了头。
然而,白流雪不在那里。
因为……那里没有白流雪?不,并不是那样。
是因为视线模糊了。
脸颊上肆意流淌的泪水,让她的视野充满了晃动的水光与破碎的光晕,因此看不清楚。
但,那个身影的轮廓,那站在纯白空间中的姿态,清晰可辨,确实是白流雪!
他用特有的、略带点轻浮与随意的步伐,正向着她走来。
然后,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他伸出了手,并不是要拉她起来,而是用略显粗糙却温暖的拇指指腹,轻轻地、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擦去了她脸颊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泪水被拭去,视野变得清晰。
白流雪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张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与朝气、此刻却微微蹙着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一丝……无奈的脸。
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些,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沾着不知从何处带来的细小草屑。
那双奇异的迷彩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你,你……怎么……”
斯卡蕾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脑像是完全停止了运转,无法思考任何事情,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傻瓜。
总是自认为聪明绝顶的斯卡蕾特,偶尔会好奇,那些“傻瓜”们是怎么生活的。
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似乎体会到了。
原来傻瓜是这样的感觉。
斯卡蕾特明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呆呆地、傻傻地看着。
所以,斯卡蕾特真的变成了傻瓜。
“哈……哈哈哈……”
她像傻瓜一样,一边流着泪,一边开始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斯卡蕾特的笑声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在空荡的纯白空间里回响,听起来既可怜又滑稽。
当斯卡蕾特一边流泪一边开始笑时,白流雪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用那种特有的、毫不客气的粗俗玩笑口吻问道:“怎么了?屁股长毛了吗?”
“我……”
斯卡蕾特依旧无法组织语言。
“看起来比在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不过还是像高中生,可以继续去斯特拉上学。”
白流雪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着,目光还在这个纯白的空间里扫视了一圈,仿佛在评价某个租来的公寓。
“斯,斯特拉?”
斯卡蕾特茫然地重复。
“对。斯特拉。现在无故缺席好几天了,到底?”
白流雪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满,就像是在抱怨一个逃课的同学。
“再去斯特拉上学,这种事情……”
以为再也不能去了。
以为那段平凡却温暖的学院生活,已经成为了永远的过去式,只存在于记忆中用来折磨自己的美好幻影。
白流雪却若无其事地,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些练剑留下的薄茧,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斯卡蕾特几乎是半靠在他的怀里,才勉强站稳。
她依旧茫然地看着白流雪,而他,一如既往地露出那个自信的、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的笑容,说道:“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该回那个烦人的学校了。”
“……”
斯卡蕾特依旧泪流满面地笑着,只是看着他,说不出话。
白流雪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又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痕,继续说道:“为什么那么高兴?无聊的。”
“知道。”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又要听无聊的课,教授们如果像上次那样发火,你也得忍着。”
“我知道。”
“那些小鬼叽叽喳喳的,你也得忍住别生气。”
“当然。”
“而且外出也不容易?女生宿舍的管理员特别在意宵禁。”
“嗯。”
斯卡蕾特都明白,所有的麻烦,所有的琐碎,所有的不自由。
但是……
“那又有什么问题?”
斯卡蕾特用力地、紧紧地抓住了白流雪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美梦,下一秒就会醒来,他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然后,她终于向他传达了之前一直压抑在心底、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话:“因为你在这里。”
只要你在这里,只要能和你一起回去,回到那个“烦人的”斯特拉,回到那个有你存在的、平凡却真实的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一切的痛苦、孤寂、绝望,在这一刻,都有了尽头,都被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散发的、真实而温暖的光芒所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