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是不是要少了? (第1/2页)
顾百相在院子里等着正急,之前和那少年约好了今晚过来学戏,都这个时间点了,他怎麽还没来?
自从躲到了魔境,就没有人和顾百相说过戏,好不容易遇到这麽一个人,难道要半途而废了?
顾百相正盼着张来福来,张来福在门口现身了。
「嫂嫂,小弟来迟了。」张来福进了院子,顾百相先看了看张来福的身段和步法。
看过之後,顾百相满脸赞许:「今日再看叔叔,确有几分打虎英雄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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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今天教我学新戏吧。」张来福朝着顾百相又施一礼。
「不忙,先把我之前交给你的戏,走一遍给我看看。」凡是涉及戏的事儿,顾百相都很认真,一招一式不能含糊。
张来福把武松打虎的戏码,在顾百相面前走了一遍,又把戏叔的戏码,跟顾百相重温了一遍。
两出戏都表现得不错,顾百相连连点头:「你没有童子功底,能做到这一步也相当不容易了,说吧,你今天想学什麽戏?」
张来福学戏是为了拔铁丝,自然要学和拔铁丝相关的戏:「我想学倒拔垂杨柳。」
「好啊!」顾百相回到房间里取来一件棉袄递给了张来福,「先把这胖袄穿上。」
张来福有些为难:「这麽热的天气穿这个?」
「这又不是保暖用的棉袄,这是撑起身量用的,你身形不够魁梧,肯定要穿上胖袄,要是吃不了苦,可学不来正经手艺。」
张来福绑上了胖袄,顾百相又给张来福戴上了僧箍和髯口。
「洒家放开沧海量,且把狂怀对酒扬。」顾百相试了试嗓子,开始教张来福学花脸的唱腔。
张来福在顾百相的院子里学了一夜的戏,大踏步回了院子,震脚有声,显得特别有力气。
他这一折腾,吵醒了严鼎九,严鼎九出去买了早点,准备找活干去了。
张来福在家里补了一觉,刚到中午,严鼎九火急火燎跑了回来。
「来福兄,招财兄,这回出了大事了,荣老四的船队遭抢了,跟着出去押运的人死了好多,他们家人们都跑到荣老四门前要说法去了。」
黄招财一惊:「哪里来的贼人这麽大胆子,敢抢荣老四的船队?」
严鼎九叹口气:「这回真是遇到江洋大盗了,别说是他的船队,就连巡捕房派去的副督察长梁素生都没了,巡捕也死了好多。那麽多绸缎全被抢光了,一匹都没剩下,锦坊那些绸缎庄的老板都吓坏了,也去荣家讨说法了。」
黄招财觉得这些人很可怜,尤其是随船押运的手艺人,本来都想在兵工署谋个官职,没想到就这麽丢了性命:「巡捕是吃官粮的,应该还有笔抚恤金能拿,荣老四雇来的那些手艺人也不知道能拿多少钱。」
严鼎九摇摇头:「怕是一分钱也拿不到呀,押运这行本来就很凶险,临走之前都是签了生死状子的。」
说到这里,严鼎九也觉得後怕:「当初多亏听了来福兄的话,我有两个同行跑到船上说书去了,这次也没回来。」
严鼎九想向张来福道谢,却见张来福把手一挥,爽朗一笑:「自从来到这大绫罗城,这里的拔丝匠不管洒家饮酒吃肉,倒也逍遥自在,咱们都是自家兄弟,就不计较这些了。」
严鼎九眨眨眼睛,看向了黄招财:「来福兄说的又是戏文吧?」
黄招财直接问张来福:「你这又是学了哪一段?」
张来福爽朗一笑,也不搭话,只顾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严鼎九赞叹道:「来福兄的酒量见长呀。」
正说话间,吹来一阵凉风,把院子里的柳树叶吹下来几片,落在了桌上。
张来福眉头一皱,放下了酒碗:「这棵枯柳,也敢聒噪洒家!待洒家将它拔了,看它还敢吵闹不成!」
严鼎九这回听明白了:「原来是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他刚想起来故事,张来福走到柳树前面,已经准备开拔了。
黄招财赶紧上前拦住了张来福:「你这是要干什麽?撒酒疯吗?」
张来福推开了黄招财,抱住树干,用力往上一扯。
树枝刷啦啦摇晃,树上鸟儿四下纷飞。
张来福拼上一身力气,拔了许久,没能把这棵柳树拔起来,倒是把树干拔长了三尺多。
黄招财惊叹一声:「好手艺!」
严鼎九也很惊讶:「来福兄,你是不是已经成了当家师傅了?」
严鼎九怀疑张来福已经有了当家师傅的手艺,张来福感觉自己还没晋升。
黄招财和严鼎九晋升的时候,那场面张来福是见识过的,又烧热水又吃药,折腾了张来福整整一个晚上。
而今张来福好模好样,不见乏力,也不见难受,哪有一点晋升的样子?
吃饱喝足,张来福回东厢房接着练手艺。
因为学了倒拔垂杨柳的戏码,张来福这次专门找大东西练绝活,他先拔扁担,再拔铁锤,看着东厢房的木头柱子不错,他也想拔一下。
常珊两只衣袖紧紧缠在一起,把张来福两手锁住,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下了。
这木头柱子要是被他拔长了,东厢房非塌了不可。
张来福砰砰敲了木头盒,把木头盒子变成了水车,看着水车尺寸合适,张来福冲上去就要拔。
咣当!
水车掀开盖子,把张来福撞翻在地。
张来福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两步赶上前去,冲着水车子喝道:「洒家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岂惧你等鼠辈!」
他冲上去又要拔水车,被常珊撼在了原处。
过了十来分钟,张来福恢复了正常,想把水车子收回来,水车子看他靠近,不停往远处躲。
张来福手里捋着铁坯子,心里犯愁。
之前他想着把手艺放一放,不让自己步了顾百相的後尘。
现在为了当上坐堂梁柱,从早到晚想的都是手艺,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失心发疯。
到了晚上,张来福又练倒拔垂杨柳,感觉自己在气场上和鲁智深总有些差距。
他去了正房地窖,到了顾百相家门口,看到顾百相没练身段,也没吊嗓子,独自一人蹲在院子角落里,一动不动。
张来福跑到身边,跟她一起蹲着,蹲了好几分钟,张来福问顾百相:「你在这做什麽?」
顾百相压低声音道:「不要吵,这砖缝里有个蛐蛐,我在等它出来。」
「要不要拿个网子?这东西挺奸诈的,不太好抓。」
「抓它做什麽?我只是想看看它长什麽样子,每天晚上我都听它叫,我只知道它住在砖缝里,估计这模样也挺可爱的。」
「也好,那就看看吧。」
两人蹲着又看了片刻,顾百相忽然惊呼一声:「你什麽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会了。」张来福回答的堂堂正正!
顾百相推了张来福一把:「你怎麽不知会一声?」
张来福毫无愧色:「知会过了,我刚才还问你要不要拿个网子。」
顾百相赶紧起身,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衣衫。
今天她身上穿的是女靠,锦绣织就,五色斑斓,靠身绣着缠枝莲、瑞草纹样,背後扎着四面靠旗,青蓝红绿,迎风而立,衬得身姿挺拔。腰间束着软带,下衬战裙,裙摆绣着滚边,行动时裙摆翻飞,利落又好看。
这是刀马旦的扮相,顾百相赶紧挺胸收腹,沉肩立颈,站了个丁字步,威风凛凛地问张来福:「之前教你的倒拔垂杨柳学会了吗?」
张来福也站了个丁字步,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学不会,今天才来找你。」
「哪里不会,我慢慢教你。」顾百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扮相,正准备用绝活把自己变成鲁智深。
张来福先让她停下来:「你是不是经常忘了自己是什麽样子?」
顾百相不承认:「那怎麽能忘了?生旦净末丑,不管是哪个行当,做什麽戏,扮什麽样,有什麽规矩,我心里都记得非常清楚。」
张来福低下了头:「可我有时候记不清楚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什麽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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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这个————」顾百相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这个问题问在她痛处上了。
两人相顾无语,忽听外边传来了一阵叫卖声。
「白米嘞,乾净的好白米嘞,没有沙嘞!」
一听这吆喝声,顾百相赶紧找了个小布袋子,跑到了胡同里。
张来福追在身後问道:「你干什麽去?」
「买米呀,不买米吃什麽?」顾百相一路跑到胡同口,看到一个卖米的小伙子,把担子放在路边,正在吆喝。
看到顾百相来了,小伙子拎起担子就跑。
顾百相上前喊了一声:「你等一下,不是抢,我来买米的。」
跟张来福说话的时候,顾百相嘴皮子还算利索。
跟别人说话,顾百相想唱不知从哪起韵,想念白又找不到板眼,一字一句都说得非常吃力。
卖米的不懂顾百相的意思,但他在顾百相这里吃过亏,只想逃快些。
可他带着这麽多米,终究跑不快,被张来福两步追上了:「都跟你说不是抢了,你还跑什麽?米多少钱一斤?」
小伙子放心不下:「你们当真不抢吗?」
「不抢,赶紧说价钱!」
小伙子放下了担子,小心翼翼打开了盖布:「白米十五文一升,糙米十文一升,足斗足升肯定不短秤。」
他说不短秤,但并不是真拿秤来称,卖米是用木升来量。
顾百相犹豫了好一会,她想吃点好的,又舍不得花太多钱,斟酌了好一会才拿了主意:「就量两升糙米吧。」
糙米就是只去壳不去糠的米,米粒外边有一层糠皮。
白米要比糙米,多碾了一道,把糠皮都磨掉了,颜色雪白发亮,这才是上等的米。
小伙子正要量糙米,被张来福给拦住了:「干嘛买糙米啊?还就要两升?」
顾百相端着刀马旦的倔强,就要买糙米:「我爱吃糙米那股嚼劲。」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爱吃,我咽不下去。」
顾百相哼了一声:「谁买给你吃了?」
「我是你徒弟呀,师父哪有不管饭的道理?」
张来福买了一斗白米,卖米的小伙子没有木斗,就拿着木升,一升一升地量。
每量出来一升,他都拿刮板把升子刮得平平的,这是卖米这行的规矩,把米刮平了,升子里不留缝隙,这才叫给足了分量:「您看好了,平昇平斗,良心买卖!」
张来福还是不满意:「别总平昇平斗啊,你倒是给堆个尖啊。」
堆尖就是在木升里多装点米,让米在升子里冒出个尖来。
小伙子不答应:「老主顾才给堆尖。」
张来福指了指顾百相:「我师父不是老主顾吗?一听你吆喝,她就跑出来了。」
一听这话,小伙子好生气:「她以前都是来抢米的,我让她抢过好几次了。」
这一番话说的顾百相满脸通红。
一看这架势,估计顾百相确实没少抢米,张来福不想让顾百相难堪,对那小伙子说道:「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一斗米十五个大子,我给你二十个,就当把以前的米钱都结了吧。」
张来福这麽大方,弄得小伙子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看顾百相的米袋子那么小,装不下一斗米,小伙子特地送了一个米袋子。
趁着装米的时候,张来福问着小伙子:「你怎麽在这地方卖米?」
小伙子以为张来福笑话他,哼了一声:「你还在这地方过日子呢,都是成魔的人,咱们谁也别看不起谁。」
「谁说看不起你了?我是问你为什麽来了这地方?」
小伙子低着头抿了抿嘴唇:「我以前是种田的手艺人,後来看踩水车的挣得多,我又学了踩水车的手艺,就成这样了。」
张来福一怔:「种田的还不让踩水车吗?」
「没说不让踩,但这是两行人,平时干个活倒没什麽关系,可只要学了手艺,两下就犯冲了。」说到这里,小伙子有些後悔,当初他学手艺的时候没想那麽多,等真成魔之後,想回头也晚了。
装好了米,收了钱,小伙子挑着担子走了。
顾百相扛着米回家,张来福问她:「就吃米饭啊?平时不弄俩菜什麽的?」
顾百相一甩头上的红翎子:「卖菜的还没来,我现在也不打算做饭,现在也不是饭口!」
「不是饭口也可以吃个夜宵呀,这附近哪有集市?」
「什麽集市?」顾百相哼了一声,「这地方一共也没有多少人,哪还用得着集市?有个卖菜的挑着担子每天来走一趟,你要想吃,就等明天买点青菜吃吧。」
「只有青菜没有肉吗?」
「没有!」顾百相往远处挪了挪,其实有卖肉的,只是她舍不得买。
「那有没有卖酒的?」张来福又往顾百相身边凑了凑。
「你跟我学戏,就得爱惜嗓子,买酒做什麽?」一听要买酒,顾百相更心疼了,魔境的酒挺贵的。
「我学的是鲁智深,不喝酒不吃肉,那还叫鲁智深吗?」张来福用戏里的事儿跟顾百相说理。
「做戏又不是来真的,你之前学的武松打虎,还真打死老虎了吗?」顾百相不答应,收个徒弟,还得管喝酒吃肉,这得赔进去多少钱。
「你不做真的,为什麽变成赵子龙,把戏班子上下打了一顿?」张来福提起了顾百相的痛处。
顾百相咬咬嘴唇:「那是以前的事情,你总提那个做什麽?」
「我也想做真的,我也想有你这身好手艺。」
「你说什麽做真的?」顾百相离着张来福又远了些,「你不说你是正经人吗?」
「是呀,正经人!」张来福叹了一口气,「跟个戏子学拔铁丝,我觉得这事可正经了。」
顾百相一直对这事挺好奇:「你总说你是拔丝匠,我还没见过你拔过铁丝。」
「这有什麽难的?我现在就拔给你看。」张来福从身上摸出个铁坯子,先捋了两下,随即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倒不如将这大树连根拔去,岂不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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