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6章刘掌柜的膝盖 (第2/2页)
我把玉放回桌上。
“万少东家,你花八十万买一块注胶玉,又花大价钱请人做高级注胶工艺,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亏啊。”
“你胡说!”万子豪拍案而起,“这块玉就是从你们楼家买的!票据在这儿!掌柜的也认了!你还想抵赖?”
“我没抵赖。”我的声音冷下来,“我只是想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前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万子豪瞪着我,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身后的几个伙计也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那里头八成藏着家伙。
“楼望和,”万子豪咬着牙说,“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今天来,是替这几个朋友讨公道的。他们也在你们楼家买了注胶玉——”
“哦?”我看向那几个中年人,“几位也买了?”
戴眼镜的胖子第一个摆手。
“我没有没有……我就是跟着来看看……”
另一个瘦高个儿往后退了一步。
“我也是路过……跟万少东家不是一起来的……”
第三个——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桌上。
“楼少爷,我这块玉……确实是从楼家买的。但不是从刘掌柜手里买的,是从城东分店买的。”
我拿起那块玉看了一眼。
透玉瞳。
也是注胶的。但工艺跟刚才那块不一样——这块的注胶手法很粗糙,气泡大而密集,一看就是低劣的仿品。
“这块玉你花了多少钱?”
“二十万。”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十号。”
“城东分店?哪个掌柜?”
“姓王的。王掌柜。”
我看向我爸。
我爸的眉头皱得很紧。
两块注胶玉,两个不同的分店,两个不同的掌柜,时间相近,手法不同。
这不是一个人出了问题。
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渗透楼家。
“老爷!少爷!”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信拿来了!”
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刘掌柜看见那个布包,整个人又抖了起来。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我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内容很短:
“你儿子在我们手上。把这块玉卖出去,按我们的要求做。敢说出去,你儿子死。”
信纸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被人用黑布蒙着。
“这是你儿子?”我把照片递给刘掌柜。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崩溃了。
“是……是我儿子……他才二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少爷……求求你……救救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
“万少东家,”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万子豪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是灰,是白。白得跟纸一样。
“我不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买了块玉……”
“你买了块玉?”我走到他面前,“你带着三个‘客户’来我家闹事,你跟我说你只是买了块玉?”
“我……”
“万子豪,我不管你背后站着谁。你回去告诉他——楼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楼家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动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三天之内,刘掌柜的儿子要是回不来,我不管你万玉堂在缅北有多大的势力,我楼望和亲自上门,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为止。”
万子豪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滚。”
我说。
万子豪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带来的几个伙计跟在后面,灰溜溜的,像是一群被赶出羊圈的狗。
那三个“客户”也赶紧溜了——戴眼镜的胖子跑得最快,山羊胡老头儿其次,瘦高个儿最后。三个人谁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前厅里终于安静了。
刘掌柜还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刘,起来。这事儿不怪你。”
“老爷……我……我没脸……”
“你儿子是为了楼家才被抓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我爸转过头看着我,“望和,你刚才说的三天——”
“我说到做到。”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那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前厅里只剩下我、沈清鸢,还有跪在地上的刘掌柜。
沈清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刚才说三天,”她低声说,“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我不说三天,他回去没法交差。他背后的人会以为他办砸了,刘掌柜的儿子就更危险了。”
“所以你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也是在给他背后的人一个信号。”我看着门外,万子豪消失的方向,“告诉他们,楼家知道了。想玩,就光明正大地玩。别动家里人。”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你爸很像。”
“哪儿像?”
“都喜欢把事儿扛在自己身上。”
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家的祖传手艺。”
我弯腰把刘掌柜扶起来。
“老刘,你先回去。别担心,你儿子会回来的。”
刘掌柜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少爷。”
“嗯?”
“那块玉……万子豪拿来的那块……确实是好手艺。我验货的时候,真的没看出来。”
“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前厅里,看着桌上那两块注胶玉。
一块工艺精湛,几乎以假乱真。一块粗糙低劣,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两种手法,两个分店,两个掌柜。
夜沧澜,你可真够狠的。
“楼望和。”
“嗯?”
沈清鸢走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
“我刚才在古籍库里,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关于‘黑石盟’的。他们不仅仅是做玉石生意的。”
“他们还做什么?”
“他们还做——”她顿了顿,“他们还做赌石骗局。而且是最毒的那种。”
“什么?”
“换芯。”
我愣了一下。
换芯——把好原石切开,掏出里头的玉肉,填进去劣质料子,再用特殊工艺把切口封上。从外头看,原石的皮壳、蟒纹、松花,一切都跟原来一样。但切开之后,里头是一文不值的废料。
这是赌石界最恶毒的手段。
因为买原石的人,往往倾家荡产押在一块石头上。你换了里头的芯,就等于断了一个人的命。
“你确定?”
“古籍库里有档案。二十年前,‘黑石盟’就用这个手段毁了三家玉商。其中一家——”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其中一家姓沈。”
我的手指攥紧了。
沈家。
沈清鸢的家族。
“所以沈家灭门……不仅仅是秘纹?”
“不仅仅是。”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秘纹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沈家当年发现了‘黑石盟’换芯的证据,还没来得及公开,就被灭门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的线一根一根地连起来了。
黑石盟。换芯。注胶玉。刘掌柜的儿子。万子豪。
这是一盘大棋。
而我,刚刚在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沈姑娘。”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个笑很淡,但我看见了,“因为你说了,说到做到。”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那就干。”
窗外,天已经黑了。
但前厅里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