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4章 双面铜镜照容颜 半块玉佩惊相逢 (第1/2页)

江南绣艺博览会在沪上西郊的万国博览会旧址举办，连展七天，前三天是行业内评，后四天对公众开放。贝贝的《水乡晨雾》被安排在“新锐绣师”展区最角落的位置——一面半人高的湘绣屏风，用的是一幅只有手掌大的底稿，放大到六尺宽。评委给金奖的时候说了一句“留白留得有灵气”，贝贝当时蹲在屏风后面给针脚收尾，听见这话差点把手扎了。
　　
　　颁奖那天是第四天，公众开放首日。
　　
　　贝贝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竹布旗袍，是养母在她临行前连夜赶出来的，领口绣了一小簇芦苇，针脚细密得要用放大镜看。她本来不想穿旗袍，嫌拘束，可养母说“去大上海，穿得体面些”，她就把旗袍叠好塞进了包袱最底下。今天早上打开包袱，底下还有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养母的手艺，压得扁扁的，全碎了。贝贝捏了一块碎糕塞进嘴里，桂花味很浓，甜得她眼眶发酸。
　　
　　她把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了一根从水乡带来的红头绳。站在展区的入口，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展厅很大，穹顶高阔，玻璃天窗把上午的阳光滤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洒在满墙的绣品上。四周全是人，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洋装的，还有几个外国人举着相机对着绣品咔嚓咔嚓。贝贝从人缝里挤过去，挤到自己那面屏风前面，站定了。
　　
　　屏风还在，金奖的铜牌挂在右上角，小小的，金灿灿的。她伸手摸了摸铜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金奖能拿到，一半靠绣工，一半靠运气。评委里有个法国人，说她的绣法“有一种水汽”，别人绣山水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她绣的是“水还在流，雾还在动”。贝贝自己知道，那不是技法，是她从小在渔船上长大，看惯了水汽氤氲的晨雾，绣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水乡的河面。
　　
　　她站在屏风前看了很久，看自己绣的芦苇、渔船、远山，看画面里那个撑篙的人影——那是她凭记忆绣的养父。养父生病后瘦了很多，可撑篙的姿势没变，背微弓，篙子斜斜地插进水里，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她绣这个背影绣了半个月，每绣一针就想起养父教她划船时说的“篙要插得深，船才走得稳”。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贝贝转头，看见展厅另一头涌进来一群人，男男女女，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袖口扣着银质的袖扣，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个子很高，肩宽腿长，走在人群里像鹤立鸡群。他的五官生得俊朗，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利落。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习惯性扫视四周的敏锐，像在找什么东西。
　　
　　贝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旗袍，觉得月白色好像太素了。又看自己的辫子，觉得红头绳太扎眼了。她往屏风后面缩了缩，把大半张脸藏在屏风的竹框后面。可她藏得太迟了。那男人已经看见她了。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让贝贝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困惑。像是——似曾相识。
　　
　　贝贝低下头，假装看展品说明牌。她的手指攥着辫梢，把那根红头绳越缠越紧。
　　
　　齐啸云今天本来是来应酬的。
　　
　　江南绣艺博览会的主办方是沪上商会，他父亲齐天城是名誉会长。这种场合，齐家必须派人出席，齐啸云推脱不掉，只好来了。他带着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看了几幅绣品，寒暄了几句，打算找个借口提前撤。走到“新锐绣师”展区的时候，他正低头看怀表，忽然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拽他。
　　
　　他抬起头。
　　
　　前方七八步远的地方，一面六尺宽的湘绣屏风立在角落里。屏风前面站着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辫子垂在胸前，背影纤细。她正伸手摸屏风上的铜牌。她的侧脸被玻璃天窗的阳光照着，皮肤很白，鼻梁上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下颌和颈部的线条——那线条，齐啸云太熟悉了。
　　
　　莹莹。
　　
　　他愣了一瞬。那个侧脸，那个脖颈的弧度，跟莹莹几乎一模一样。可莹莹今天没来。莹莹昨晚跟他说，今天要陪林姨去城西看房子，不来博览会。那这个背影是谁？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那个姑娘像是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齐啸云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跟莹莹太像了。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弯眉，一样的眼型。可仔细看，又完全不同。莹莹的眼神是温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看人。这个姑娘的眼神是直的，亮的，像河面上反射的阳光，刺得人一瞬都晃神。莹莹的嘴角微微上翘，是天生带笑的样子。这个姑娘的嘴角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往屏风后面躲了一步。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明显的闪避，像林子里的小兽察觉到了猎人的脚步声。
　　
　　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一个陌生的绣娘而已。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个侧脸。他盯着她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察觉到了失态。他移开目光，假装看旁边的绣品，脚步却往屏风那边挪了挪。
　　
　　就在这时，展厅门口又进来了一群人。
　　
　　齐啸云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是莹莹。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西洋裙装，头发挽着，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被光线照着温润地反着光。她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是沪上刺绣协会的理事。莹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目光越过人群，定定地看着前方。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的是那面屏风。屏风前面站着的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莹莹的脸色变了，从粉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慢，膝盖像灌了铅。
　　
　　齐啸云看看莹莹，又看看那个屏风前的姑娘。他忽然意识到——她们长得真像。站在一起的对比更加明显。那个姑娘比莹莹矮了半个头，身材更紧实，肩膀更宽，像常年干活练出来的。莹莹纤细柔弱，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草。可两张脸放在一起——如果换掉发型，换掉衣服，把那个姑娘脸上的风霜抹掉，把莹莹脸上的安逸洗去——她们就像是同一个人。
　　
　　莹莹走到了屏风前面。那个姑娘抬起头来，看见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展厅里人声喧哗，有人在评点绣品，有人在拍照，有小孩跑来跑去。可她们站着的那块地方像被人按了静音，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贝贝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穿着自己一辈子都没穿过的漂亮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朵上的珍珠坠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她的脸……贝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动作让莹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贝贝的右手攥着辫梢，红头绳绕在手指上，缠了三圈。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胸口发闷。这个女人的脸，她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年。每天早上在河边洗脸，水面倒影里那张脸，跟眼前这张脸像照镜子。可这张脸比自己干净，比自己细腻，像一块被主人精心养护的玉。
　　
　　莹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从贝贝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停在旗袍第二颗纽扣的地方。那里衣料下面有一个硬硬的鼓包，隔着一层竹布，隐约看得出是半个巴掌大的物件。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胸口同样的位置。
　　
　　她那里也有一块。从小到大，从未离身。
　　
　　“你——”莹莹的声音在抖，“你胸口……戴的是什么？”
　　
　　贝贝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护在胸前，隔着衣料按住那枚玉佩。这是她唯一从亲生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玉佩就系在她襁褓里。这些年无论多穷多苦，养母都没让她把玉佩卖掉。这是她的根。没有它，她就是河上漂来的一根浮木。
　　
　　“你又是谁？”贝贝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可她强撑着平视对方。水乡的风浪里练出来的底气让她没有退。
　　
　　莹莹没有回答。她的手还在抖，抖着抖着，她的指尖触到了自己旗袍领口下的玉佩。她的那半块。她从领口里把玉佩拉了出来。那半块翠绿的东西悬在胸前，被灯光一照，莹莹透亮。切口整齐而古老，是一个完整的玉环被剖开后的半弧。
　　
　　贝贝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指也在发抖。她解开旗袍最上面两颗纽扣，从贴身的内衬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那半块。她的手心全是汗，玉佩被攥得温温的。她把它托在掌心里，掌心朝上，伸到莹莹面前。
　　
　　两块玉佩在同一片灯光下碰到了一起。莹莹的那半块先碰到贝贝的掌心。两半玉佩的切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啪”的一声轻响。极轻，像是两滴水珠碰在了一起。可贝贝听得清清楚楚。那声轻响之后，整块玉佩完整了。翠绿的玉环，中间一个圆孔，边缘雕着云纹。云纹的走向是顺的，从这一半过渡到另一半，像一笔画成的。光线穿过圆孔，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完整的、圆圆的光斑。
　　
　　贝贝抬头看莹莹。莹莹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泪光。可谁都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不可能。”贝贝的声音哑了，“这玉佩是我养母捡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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