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6章 江北深处藏病骨 廿年一诺抵万金 (第1/2页)
江北的秋天比沪上冷得多。
出了城,过了黄浦江上的摆渡,再往北走了大半天,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最后连房子都稀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芦苇荡。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芦苇梢吹得齐齐往南倒,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会起伏的灰白色的海。贝贝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往外看,芦苇荡里偶尔飞起一群野鸭,翅膀扇得哗哗响。
马车是齐啸云安排的。他找了辆最普通的、拉货用的平板马车,车上铺了稻草,垫了两床棉被,让林氏和两个姑娘坐在里面。他自己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并排。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每过一个沟坎,车厢就颠一下,林氏的银镯子撞在车帮上,叮叮当当地响。
莹莹靠着车厢壁坐着,贝贝坐在她对面,两条腿伸直了,脚抵着脚。马车颠簸的时候,她们的膝盖会撞在一起。每撞一次,莹莹就笑一下,贝贝也笑一下。两个人笑完又觉得傻,各自别过头去看外面的芦苇。
“快到了。”齐啸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贝贝掀开帘子。前方芦苇荡深处,有一片高出水面的人工土墩,墩上搭着几间草棚,棚顶覆着厚厚的茅草,远看像几个蹲着的灰褐色大蘑菇。土墩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跳板连着岸边,跳板底下是黑绿色的、泛着腐烂气息的河塘水。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跳板这头,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钓竿伸向水面,人却一动不动。
马车停在跳板这头。贝贝跳下车,踩在泥地上,鞋底陷下去半寸。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老人。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衣摆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右手握着一根竹钓竿,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干枯的树枝。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珠子里有一种东西,让贝贝想起水乡冬天河面上的冰。冰是冷的,可冰底下有水在流,一直在流。
贝贝认出了他。不需要人介绍。因为他的鼻子,他的额头,他的下颌——那是她自己脸上的线条。老了,瘦了,被岁月和病痛削去了所有的棱角,可还认得出来。她站在泥地上,脚底在往下陷,可她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旧棉袄的前襟上。
“贝贝。”他的声音像是被水泡烂了的木头,一捏就碎,“贝贝。”
贝贝的脚陷在泥里。她想往前走,可腿拔不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养母做的布鞋,鞋底沾满了江北的泥。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这样的泥带到爹面前来。可她又觉得,这片泥,跟水乡的泥也没什么不同。
“爹。”她喊了一声。这个字比“娘”更重。重得她喊完就喘不上气。
莫隆的钓竿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跳板旁边一棵枯树桩。贝贝冲上去扶他。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硌得她手指疼。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捆被风吹干的芦苇。
“别过来。”莫隆说。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越过贝贝,看向马车那边。林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跳板这头,一只手扶着车辕。她的银镯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莹莹站在她旁边,浅粉色的西洋裙在芦苇荡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朵落错了地方的桃花。
莫隆看着她们。他的嘴唇抖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钻过去。他低下头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他在哭。没有声音的哭。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弯着腰站在泥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氏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莫隆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一个弯着腰,一个站着。风吹过来,把林氏花白的头发吹起来,搭在莫隆低垂的头顶上。
“隆哥。”林氏喊他。喊完这个称呼,她的银镯子碰在莫隆的棉袄扣子上,叮的一声轻响。
莫隆慢慢直起腰。他的脸上全是泪。他伸手抹了一把,可抹不干净,越抹越花。林氏伸手替他擦。她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又停住,改成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瓶。
“你没死。”林氏说,“他们说你不在了。”
“差一点。”莫隆的声音哑得听不清,“被老沈从刑场上拖下来的。子弹打穿了肩膀,我昏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江上了。老沈说,你不能再回沪上。赵坤以为你死了,你就当他死了。”
“老沈呢?”
“死了。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跟我说,对不住我,没能帮我洗清冤屈。我跟他说,你帮我活了二十年,够本了。”
贝贝站在旁边听着。她的手指攥着玉佩,攥得掌心发烫。她看着面前这两个老人——一个弯了腰,一个白了头。他们中间隔了二十年的生离死别。可他们现在站在同一片泥地上,呼吸着同一片芦苇荡里吹出来的风。
“爹。”莹莹也走过来了。她站在莫隆的另一侧,仰着头看他。莹莹是第一次见莫隆,可她没有陌生感。她从小就听林氏讲爹的故事。爹在牢里,爹在刑场上,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爹站在她面前。瘦,老,哭得满脸是泪。可爹就是爹。她伸手攥住了莫隆的左手。那只干枯的、蜷着手指的左手。手指很凉。莹莹用双手捂着它。
莫隆低头看她。他认出了她。不用人介绍。莹莹的脸跟贝贝一样,都是他的骨血。可莹莹的眼神不一样。贝贝的眼神是河的直,莹莹的眼神是河的弯。一个往前冲,一个绕着走。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笑了。
“两个都在。”他说,“两个都活着。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来。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用麻绳捆了好几道。他把麻绳解开,油纸剥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和半块玉佩。
贝贝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莫隆和林氏,两个人站在一栋西式洋楼前面。莫隆穿着长衫,戴眼镜,意气风发。林氏穿一件水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卷,靠在莫隆肩膀上。他们的怀里,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婴儿。
“这是你们满月那天拍的。”莫隆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后来出事的时候,我身上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张照片和这半块玉佩。在牢里,他们把玉佩搜走了。后来老沈救我出来,又把玉佩还给了我。”
他把那半块玉佩递到两个女儿面前。贝贝和莹莹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莹莹从领口里拉出她那半块,贝贝也拉出她那半块。三块。三半块。莫隆手里的那半块,跟贝贝莹莹手里的那两块,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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