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8章 蓝布包袱里裹着二十年的血与泪 (第2/2页)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林氏问。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
“好。”贝贝说,“养父前年走了。养母去年也走了。”
林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拿起包袱里的襁褓,抖开,低头看着那圈忍冬花边。
“这是我绣的。你出生前一个月,我天天坐在窗下绣,绣了拆,拆了绣,总觉得不够好。你爹说,不用那么讲究,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天。我说不行,这是第一个孩子,什么都得最好的。”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把襁褓折好,放回包袱里。
“后来你们俩生下来,一模一样的两张小脸,你爹抱着你们在屋里转圈,说‘我有两个千金了,这辈子值了’。他把你们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床头,天天看。”
贝贝听着,手里的茶杯慢慢凉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屋里转圈。那个画面和她的水乡童年隔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但她的血管里流着这个男人的血,她的眉眼是这个男人给她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贝贝问。
林氏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贝贝的肩膀,落在堂屋墙上那幅照片上。贝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清瘦,嘴角有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啊。”林氏的语气忽然变得柔软了,像冬天里的热水,冒着看不见的热气,“他是个读书人。家里本来薄有田产,他不爱种地,考了功名,后来又学了法律,在沪上做律师。他常说,法律是天底下最讲道理的东西,谁有理谁没理,翻开法典一看就清楚。可是后来他自己栽在这上面了。”
她顿了一下。
“赵坤伪造的那份通敌证据,是一份法律文书,上面有你爹的签字和印章。你爹在法庭上一条一条驳斥,说文书是假的,签字是临摹的,印章是私刻的。法官不听。后来你爹被关进大牢,他在牢里写了一封申诉书,写了三十多页,用血按的手印。他说,他不怕死,但要让后人知道,法律这个东西,在有权有势的人手里,就是一把杀人的刀。”
贝贝攥紧了茶杯。她想起养父在水乡码头上被恶霸“黄老虎”的人打伤的那个晚上,她跪在床前给养父擦血,养父攥着她的手说“阿贝,别跟他们硬碰,咱们斗不过”。后来她带着刺绣和玉佩去沪上,就是为了挣一份出路。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亲生父亲也曾经被人用法律这把刀砍倒过。
“我爹现在在哪里?”她问。
林氏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石榴树被风吹动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林氏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消息。
“你爹没有死。当年被抓之后,你齐叔叔——啸云的爹——暗中买通了狱卒,把你爹从牢里换了出来。用一个死囚的尸体顶了包。你爹出狱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在监狱里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大半年。齐叔叔把他送到乡下养病,养了整整三年才捡回一条命。”
贝贝的手在发抖。茶杯里的水面上荡开细密的涟漪。
“那他为什么没有来找我们?”
林氏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滚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找过。他病好了之后,偷偷回沪上找过我们。但那时候赵坤已经掌了权,到处都有他的眼线。你爹在贫民窟外面转了一整天,看见我带着你姐姐从巷子里出来买菜。他看见我们还活着,看见莹莹长高了,然后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死人’。他活着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赵坤不会放过我们。他不想再连累我们。”林氏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后来他托齐叔叔转了一封信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活着就好。我等他等了二十年,他就给了我这一句话。”
贝贝低下头。茶杯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她看着水面上模糊的倒影,自己的脸在水里扭曲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养母去世前那段日子,养母常常坐在门口看河面上的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绣活。养母从来不提她的亲生父母,但养母临走前把玉佩交给她时,眼睛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放心不下,又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
“妈。”贝贝叫了一声。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有一种很奇怪的陌生感。她叫了二十年的“妈”是水乡那个满脸皱纹的渔家妇人,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林氏听见这个字,整个人颤了一下。她伸出手来,越过八仙桌,握住了贝贝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留下的。
“贝贝。”林氏的声音很稳,“你叫我什么都行。妈也好,姨也好,林姨也好。我不逼你。二十年没养你,我没资格要求你叫我什么。”
贝贝的手被林氏握着,那只手很暖,暖得让她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她从小就不爱哭。养父说,阿贝这丫头心硬,摔了跟头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继续跑。
“林姨。”她最终叫了一声。
林氏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柜子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和几张旧照片。她把铁盒子放在贝贝面前。
“这是你爹在牢里写的申诉书。齐叔叔带出来的。我一封都没丢,全留着。你拿去。你有权知道。”
贝贝接过铁盒子,翻开最上面那封信。纸张已经脆了,边缘碎得像干枯的树叶。上面的字是钢笔写的,笔迹清瘦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认出了那种笔锋。和她签在齐氏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的锐利。
她把铁盒子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了看堂屋墙上那幅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看着她,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似乎在说:你来了。
傍晚的时候,贝贝离开了莫家。林氏送她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槛外面,天井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林氏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用红绳穿好的玉坠,递给贝贝。
“这是你爹当年挂在你们俩脖子上的。一人一半。莹莹那块她一直戴着,你这块,我替你收了二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贝贝接过玉坠,低头看了看。玉坠很小,是一朵忍冬花的形状,青玉质地,和那两块玉佩是同一种料子。她的那块玉佩上有一个极小的孔,正好能穿过这根红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玉佩,那个孔她从小就摸惯了,一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现在她知道了。
她把玉坠穿进红绳,和玉佩合在一起。青玉贴着胸口,带着林氏的体温。
“林姨。”她说,“我明天还来。”
林氏站在门槛里面,点了点头。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了,但嘴角有一丝很浅很浅的笑意,像冬天过去之后,院子里的石榴树梢上冒出的第一颗芽苞。
贝贝走出莫家巷口时,天已经快黑了。梧桐树上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沉浸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她怀里抱着铁盒子,脖子上挂着玉佩和玉坠,玉佩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被体温焐热了。
走到弄堂口时她停住了。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齐啸云。他显然等了很久,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梧桐叶。
“我来送这个。”他把纸袋递过来,“沈大成的条头糕。林姨说你小时候爱吃甜的,但你养母家那边水乡口味偏咸,你大概很多年没吃过了。”
贝贝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印着沈大成的招牌,里面是四根条头糕,白白糯糯的,撒着桂花。她抬起头来看着齐啸云。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某种疲惫而笃定的神色。
“齐先生。”她说,“你今天不该来。”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接话。
“莹莹姐知道吗?”
“不知道。”
贝贝沉默了几秒。纸袋在她手里慢慢变温了。她低头看着里面的条头糕,桂花撒在白色的糕面上,金灿灿的,像碎金。
“齐先生,你以后别一个人来找我了。”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有事的话,叫上莹莹姐一起。她是我的姐姐。我不想做任何让她为难的事。”
齐啸云站在路灯下,长衫的衣角被晚风微微掀起。他看着贝贝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面坦荡得没有一丝阴翳。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这条弄堂里,她靠在门框上说“替我跟莹莹姐问好”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好。”他说,“我明白了。”
贝贝点了点头,抱着铁盒子和纸袋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轻,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绣坊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齐啸云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天井里的桂花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叶子上的雨水早已滴尽了。她把铁盒子和纸袋放在正厅桌上,坐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的两块玉贴在一起,温热的。她伸手摸了摸,然后从纸袋里取出一根条头糕咬了一口。糯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混着桂花的香气。她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养母说的那句话:找到你亲爹亲娘,别怪他们。那年头谁都不容易。
贝贝把条头糕吃完,站起来走到天井里。夜色很浓,头顶只有窄窄的一方天空,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星。她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我不怪你们。谁都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