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0章 暗流汹涌 (第2/2页)
“你是谁?”
对方已经挂断。买家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境外。
他没有犹豫,直接拨给常军仁:“老常,我需要你现在就联系市局,找一个绝对可靠的刑警队的人。云顶阁地下负三层,花絮倩被关在那里。天亮前必须行动。”
常军仁没有问消息来源,只说了一个字:“好。”
五分钟后,常军仁回电:“市局刑侦支队的贺平,我老同学的儿子,信得过。他带人过去,你到不到场?”
买家峻已经穿好衣服,正在系鞋带:“我二十分钟后到。”
凌晨四点的云顶阁,霓虹灯牌已经熄灭,整栋楼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买家峻的车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拐进酒店后巷时,他看见三辆没有标识的桑塔纳停在消防通道入口,贺平站在阴影里冲他点了点头。
“地下负三层,需要刷卡和密码,我们技术组正在破解。”贺平低声说,“里面保安十二个,两个巡逻,剩下的在监控室和值班室。动手的话,五分钟内必须结束。”
买家峻看了看表:“动手。”
贺平的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破”,消防通道的铁门无声滑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脚步声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断在身后。
负三层比想象中更深、更冷。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西侧消防通道后面是一面看似普通的混凝土墙,贺平的技术员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块松动的砖,按下去,墙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暗室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把椅子,一个塑料桶。花絮倩蜷缩在行军床上,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布团,脸色苍白,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看见买家峻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涌出泪来。
“快走。”买家峻割断绳索,把她扶起来,“能走吗?”
花絮倩点了点头,踉跄着站起来,忽然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柜子里,那个铁皮柜里,有东西。”
贺平撬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打开,是一沓文件、两个U盘、一本手写账册。账册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买家峻的眼睛猛地一缩。
第一行写着:2021年3月,解宝华,城南地块,贰佰万,经手人韦伯仁。
第二行:2021年7月,常军仁,干部调整,捌拾万,经手人韦伯仁。
买家峻握着账册的手微微发颤。常军仁。常军仁也在上面。
他继续往下看。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笔肮脏的交易。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了一行与其他笔迹完全不同的字,用红笔写的,力透纸背:
买家峻,你知道得太多了。
花絮倩靠在墙上,虚弱地开口:“那本账册是杨树鹏的底牌,也是解宝华的催命符。他们让我保管,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他们觉得两边都不敢杀的人。但昨天下午,解宝华打电话给杨树鹏,说了一句‘留不得了’。”
买家峻把账册合上,放进公文包,递给贺平:“拍照,全部拍下来,原样封存,直接送省纪委。”
“你呢?”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泛起青灰色的边,凌晨将尽,白日将至。
“我去赴一个约。”
早上七点,买家峻回到市委大院。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办公室里泡了一杯浓茶,坐在桌前把那本账册的照片一页页翻看。常军仁的名字后面,有一行极小的备注,他凑近仔细辨认,才看清写的是:已退,未收。
未收。买家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常军仁拒了那八十万,所以韦伯仁的账册上才留了这一笔“待办”。这也是为什么常军仁从一开始就在暗中帮他,从最初的匿名线索到后来的公开表态,那是一个人的底线在起作用。
上午十点,市委大院忽然热闹起来。省纪委的车队驶入大院,三辆黑色轿车,两辆考斯特。带队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直接去了书记办公室。半个小时后,消息传开:市委秘书长解宝华被立案审查,即日起停职。
解宝华被带走时,买家峻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窗看着。解宝华走过院子,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了他。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恨,有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置信——他不信自己会输在这个“毛头小子”手里。
买家峻没有回避,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直到解宝华被塞进车里,车门关上,车队驶出大院,他才收回目光。
手机震动。是常军仁发来的消息:韦伯仁找到了,在城西殡仪馆后门附近的废弃仓库里,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正在抢救。他留了一句话给你——账册在花絮倩手里,暗室在云顶阁负三层。
买家峻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那八十万,你没拿,账册上写了。
对方很久没有回复。过了将近十分钟,常军仁才发来一条极短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下午两点半,买家峻坐上一辆普通的出租车,在城西殡仪馆后门外五百米处停下。他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遮住大半张脸,沿着围墙慢慢走。
殡仪馆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有牌照。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驾驶座,一个在后排,后排那人的手一直插在怀里,那个轮廓让买家峻一眼认出——枪。
买家峻没有靠近,而是在巷口的杂货店买了一包烟,站在屋檐下点燃。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泥土味。他看了看表,三点整。
面包车动了。驾驶座的人探出头来张望,显然在等什么人。三点零五分,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韦伯仁的专车司机小赵。小赵快步走到面包车旁,低声说了几句。驾驶座的人骂了一句什么,面包车猛地启动,向西疾驰而去。
买家峻把烟头踩灭,掏出手机拨通贺平:“西向,白色面包车,没牌照,车上至少两个人,后排有枪。跟上去,但不要跟太紧。”
挂了电话,他望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慢慢收起伞。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照在巷子里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他忽然想起刚来新城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云层厚重,但光终究还是来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花絮倩。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已经稳定下来:“买家峻,账册最后那行红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杨树鹏写的。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想让你知道——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从哪来,知道你怕什么。”
买家峻沉默片刻:“他还知道什么?”
花絮倩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还知道,你女儿在省城外国语学校读初二,每周五下午四点半放学。”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阳光倏然变得刺眼,白花花地照在青砖地上,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买家峻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直直浇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凝结在握手机的那只手上,指节发白。
“家峻?”花絮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前天晚上。杨树鹏亲口说的。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会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买家峻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女儿的脸,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每个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就会准时从校门口跑出来,背着沉重的书包,远远地朝他挥手。上周五他因为专案组的事没能去接,是妻子去的。这个周五呢?
“家峻,”花絮倩的声音急促起来,“杨树鹏现在手里还有三张牌。账册是底牌,你女儿是王炸,还有一张他留着保命,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要清楚,他现在已经疯了。解宝华被带走,他的所有退路都被切断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人在哪里?”
花絮倩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前天他把我关进去之后,自己就消失了。但有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去——”
“什么地方?”
“城南,望山陵园。他母亲的墓在那里。每年清明和忌日他都会去,从不间断。他母亲的忌日是农历九月初七,我查过,就是后天。”
买家峻把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然后拨通常军仁的电话:“老常,两件事。第一,我女儿在省城外国语学校,初二,每周五下午四点半放学。我需要省厅那边安排人,从今天开始全程保护,直到杨树鹏落网。第二,后天是农历九月初七,城南望山陵园,杨树鹏极可能去祭扫他母亲的墓。安排贺平提前布控,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活的。”
“你女儿的事我来安排。”常军仁的声音里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但你刚才说的第二件事——家峻,你是要把自己当诱饵?”
“杨树鹏要的是我。只要我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就会露出破绽。”买家峻睁开眼,望向殡仪馆后巷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老常,这盘棋下到现在,我已经折了韦伯仁,不能再折更多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常军仁已经挂断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下午四点,买家峻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贺平刚送来的材料,是关于那辆白色面包车的追查结果。车在城西绕了三圈之后上了绕城高速,往北去了,最后在临市一个乡镇的废旧农机站里被发现。车还在,人没了。监控显示,两个人换了辆黑色越野车继续北行,之后消失在乡道监控盲区里。
材料最后附了一段贺平的手写备注:该乡镇向北二十公里,是邻市的山区,地广人稀,便于藏匿。已联系邻市警方协助布控。
买家峻把材料放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望山陵园、九月初七、杨树鹏母亲、最后一牌。然后他在“最后一牌”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那张牌是什么?杨树鹏用账册威胁解宝华,用女儿威胁他,用云顶阁的暗室存放证据。每一张牌都指向他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账册只记录了交易的一方,另一方呢?那些行贿的人,那些,拿了钱的人,那些在账册上以代号出现未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账册上常”,军仁的那一行写着“已退说明韦伯仁每笔交易都做了状态标记。那么其他行呢?有没有也写着“未收”或者“已退”的?如果韦伯仁连常军仁的拒绝都记下来了,说明这个账册本身就是一份讨价还价的筹码——它既能置人于死地,也能替人洗清嫌疑。
韦伯仁。这个一开始笑得最和善、靠得最近的人,在所有人当中布了最深的一层局。他给解宝华当经手人,同时给常军仁留了条活路;他帮解迎宾办事,同时把花絮倩安排进云顶阁当暗桩;他表面上给买家峻设障,暗地里却用各种“无意”泄露的信息,把买家峻一步步引向真相的核心。
这个人,到底在为谁做事?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本地。买家峻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响起来:
“买家峻,账册看了?”
买家峻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但他知道这是谁。
“杨树鹏。”
对方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刺耳:“那本账册只是上半册。下半册,在我手里。上半册记录的都是受贿的,下半册记录的全是行贿的。上面有解迎宾,有韦伯仁,有你今天刚刚看见被带走的那位解大秘书长。还有——”
他故意顿了一下。
“还有你。”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心理战,对方在试探他的反应,任何一个多余的字都可能成为对方判断的依据。
“你不信?”杨树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毒蛇在地上滑行,“去年九月,南岸安置房项目重启审查,有一笔三百万的‘协调费’进了你老家的账户。收款人是你母亲,备注写的是‘养老钱’。你知道这件事吗?”
买家峻的瞳孔骤然收缩。去年九月,他母亲确实收到过一笔钱,说是老家的房子拆迁补偿尾款。当时他没在意,因为老家的房子确实在拆迁范围内。但现在——
“那笔钱是你安排的。”
“我安排得很巧妙,对吧?”杨树鹏又笑了,“三百万,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你从‘查案的人’变成‘涉案的人’。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查到了解宝华,查到了韦伯仁,查到了常军仁。但你查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要怎么查?”
阳光从窗外斜-射而来,照在买家峻面前的笔记本上。他盯着那页纸上的关键词,目光慢慢从“望山陵园”移到“最后一牌”上。然后他拿起笔,把问号划掉,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杨树鹏要的是我退出。我要的是他现身。后天的望山陵园,是终局。
他放下笔,对着电话平静开口:“杨树鹏,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你打算带着下半册账册,去见她吗?”
电话那头,杨树鹏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