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梦觉录》 (第1/2页)
一、离恨天
梅窗半掩,漏进一痕月魄,如霜如雪,铺了满梁清寒。江子晏独坐西厢,看那月光在青砖上游移,竟似一尾将死的银鱼。案上残烛爆了个灯花,惊得他肩头一颤。
“更深露重,公子早些安歇罢。”门外老仆江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子晏不应。目光落在案头那封书信上,信是今晨到的,墨色簇新,字迹却熟悉得刺目——是苏挽晴的手笔。短短三行,字字如刀:“闻君不日将赴银州,自此天高地阔,各安所命。前尘种种,譬如朝露,不必复念。”
不必复念。他低低笑了一声,将那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顷刻化作一只金蝶,翩跹片刻,跌落在青砖上,成了灰。
窗外忽有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子晏起身推窗,但见星汉西流,北斗的斗柄正斜斜指向西北——那是银州的方向。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夜,挽晴指着天上的星河说:“你看那牛郎织女星,隔着一条银河,一年尚能一见。若是人心隔了山河,便是永生永世了。”
那时他只当是小女儿家的痴语,如今想来,竟是谶言。
一阵风过,梅枝轻颤,抖落几片残红,恰恰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那是一册《九州舆地志》,正翻到“银州”一节。书上说,银州地处西北边陲,多风沙,少人烟,唯有一座孤城矗在瀚海之滨,因城外有银矿而得名。可那银矿早在五十年前便已采尽,如今只剩一座空城,在风里唱着古老的歌。
“公子,明日寅时便要启程了。”江福又在门外催了一句。
“知道了。”子晏终是应了,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掩了窗,躺上床榻,却无论如何睡不着。眼前尽是挽晴的模样:她立在梅树下抚琴的样子,她低头绣帕子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尖。最后一幕,却是三日前她在江家祠堂前决绝转身的背影,那日雨丝如织,她的素色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石阶,再没有回头。
二、星汉入梦
不知何时竟睡去了。
梦里却不是黑暗,而是漫天的星光,璀璨得不像人间。子晏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河水深且阔,浪涛拍岸,声如雷鸣。对岸隐约有一座城郭,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光。
是银州。他心里忽然明白。
正要寻渡船,却见水面上升起一片浮云,云上立着一个人,素衣飘飘,正是挽晴。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他的掌心,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浮云四散,她惊呼一声,直直坠入河中。
“挽晴!”子晏纵身跃入水中。
水冷得刺骨,他在水中挣扎,看见挽晴的白衣在深水里飘荡,像一朵将谢的玉兰。他拼命游去,手指终于触到她的衣袖,用力一拽——
拽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透中衣。窗外天色仍是墨黑,唯有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原来是个梦。
可那河水冰冷的触感,那星光璀璨的天空,那银州城在月色下的轮廓,都真实得可怕。
“公子,车马已备好了。”江福在门外轻叩。
子晏起身梳洗,铜镜里照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两团青黑,眉间一道浅浅的纹路——挽晴曾说那是“愁纹”,是心思太重的人才会有的。她总爱用指尖去抚那道纹,说要用温柔把它熨平。
如今,怕是再也无人来抚了。
三、鸳鸯分飞
出得门来,但见两辆马车停在阶前。一辆是他的,将往西北去银州赴任;另一辆是苏家的,将往东南去金陵投亲。
江、苏两家原是世交,自祖父辈起便比邻而居。子晏与挽晴同年同月生,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尾,自幼一处读书,一处玩耍,人人都道是天生的一对。两家父母也早有了默契,只等子晏今年春闱后便行纳采之礼。
谁知天有不测。春闱放榜,子晏高中一甲第七,本该是双喜临门,江父却在此时被卷入一桩科场旧案。虽然后来查明是冤枉,但江父在狱中染了风寒,出狱后一病不起,不过月余便撒手人寰。江家一夜之间门庭冷落,苏家父母的态度也微妙起来。
三日前,苏家忽然举家南迁,说是金陵有亲戚相邀。挽晴来辞行时,子晏正为父亲守灵,一身缟素。两人在祠堂前相对无言,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离去。
那一刻,子晏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咫尺天涯”。
“公子,该启程了。”车夫低声催促。
子晏上了马车,又忍不住掀帘回望。恰在此时,苏家的马车也动了,两车在长街之上,一南一北,背道而驰。真真应了那句“鸳鸯向背行”。
马车驶出城门时,天已大亮。子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但见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视线尽头。
四、春愁上眉
旅途寂寞,白日里看山看水,夜里宿在驿站,听窗外风声呜咽。子晏渐渐消瘦下去,眉间那道纹路愈发深了。
这日行到一处名为“柳林渡”的地方,但见两岸杨柳新绿,桃花灼灼,春意正浓。子晏却想起去岁此时,他与挽晴同游城东桃林,她立在花雨中回眸一笑的样子,比满树桃花还要明媚。
“柳添新样绿,花减旧时红。”他低吟了一句,心中忽然绞痛,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两团深色的痕迹。
车夫是个老实人,见状不知如何安慰,只讷讷道:“公子,前面就是潼关了。出了关,景色就大不同了。”
是啊,出了关,便是另一番天地了。可他的心,还困在那座有梅树、有她的庭院里,再也出不来了。
在潼关驿站歇宿那夜,子晏又做了梦。梦里他回到江家老宅,见挽晴正坐在梅树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嫣然一笑。他欣喜若狂,正要上前,她却忽然化作一阵青烟,散在风里。唯有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飘落在地,上面是一对戏水的鸳鸯——只是左边那只的眼睛还未点上,空空洞洞的,看着令人心悸。
醒来时,枕上又是一片湿凉。
五、瀚海银州
出潼关,过河西,景色果然大不相同。绿色渐少,黄沙渐多,风里都带着粗粝的沙砾。行了月余,终于望见银州城。
那城果然如《舆地志》所载,孤零零矗立在瀚海边缘,城墙是黄土夯成的,被经年的风沙侵蚀得斑斑驳驳。时值傍晚,残阳如血,将整座城染成诡异的金红色,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子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不是对这荒僻之地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未知命运的预感。
入得城来,景象更是凄凉。街道空旷,行人稀少,两旁的房屋多半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步履匆匆,面容枯槁。前来迎接的是一位姓陈的主簿,五十上下年纪,一张脸被风沙磨得粗糙如树皮。
“江大人一路辛苦了。”陈主簿声音沙哑,“城中简陋,还望大人海涵。”
子晏的居所是前任知州留下的宅子,虽比不得江南的精致,倒也宽敞。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虬结,在暮色中投下大片阴影。子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天——这里的天空格外高远,星星也比江南的看起来冷。
是夜,他伏案写就第一封寄往金陵的信。信不长,只淡淡说了些路途见闻,银州风物,最后添了一句“此地风沙大,珍重加衣”,便封缄了,交给驿使。
明知这信未必能到她手中,即便到了,她也未必会回。可他还是写了,仿佛这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六、风尘疑云
银州政务清简,不过些钱粮赋税、邻里纠纷的琐事。子晏白日里处理公务,夜里便读书写字,日子如流水般平淡。只是每隔三五日,他必要登上城楼,向东南方眺望半晌。陈主簿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思念故土,也不多问。
如此过了两月,入了夏。银州的夏天酷热难当,风沙更大,常常刮得天昏地暗。这日又起了沙暴,黄沙蔽日,对面不见人影。子晏早早退了衙,在书房看书。忽然一阵狂风卷来,竟将窗户吹开,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动,一盏油灯被吹灭了。
他起身关窗,却见风沙中隐约有个人影,正朝衙门方向走来。那身影在漫天黄沙中飘飘忽忽,竟有几分熟悉。他心里一惊,再定睛看时,人影已不见了。
是眼花了罢。他摇摇头,重新点上灯,却再也看不下书去。那身影,分明像极了挽晴。
正恍惚间,陈主簿急匆匆来报:“大人,城南发现一具女尸,看穿着不像本地人。”
子晏心中一紧,忙问:“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约莫二十上下,面容被沙石所伤,看不真切。身上是江南样式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绸。”
子晏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七、香魂一缕
赶到城南时,天色已暗。那女子被安置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身上盖了张草席。子晏颤着手掀开草席一角,只看了一眼,便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
不是她。
虽然面容模糊,但那身形、那发式,都与挽晴不同。他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自责——他竟暗暗希望这陌生的女子是挽晴,好教他知道她的下落,哪怕是个最坏的下落。
“可曾查出身份?”他定了定神,问陈主簿。
“身上无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是……”陈主簿迟疑了一下,“在她紧握的手心里,发现这个。”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的一弯新月,上面系着已经褪色的红丝线。子晏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显然是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他将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小字: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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