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经》 (第2/2页)
明舟忽觉毛骨悚然:“你是说...下毒者需集八位太医心血?”
“不止心血,”林逢春指向东方樗树林,“还需一味药人——身中七重木蛊、以臭椿皮续命满三年者。今夜子时,樗蚕化蛾,毒蛊成熟,那药人就会...”
“自投罗网。”冰冷声音自屋檐落下。
张砚书玄衣如鸦,立于月下,手中提剑滴血。身后,十余黑衣人抬着七口薄棺,棺盖震动,似有活物欲出。
“许先生好悟性,”张砚书微笑,“家父身上十九道红斑,你看作棋局;我却知那是地图——七处溃烂为墓,十二处红疹为樗树。七年埋下七具‘药基’,今夜终可收成。”
明舟后退半步:“知府也是药引?”
“不,家父是药瓮。”张砚书弹剑,龙吟声中,七口棺盖齐开!
每具棺中,皆有一人端坐。虽面目腐烂,但所着官袍,分明是七位“暴毙”太医!心口处皆插有一段樗木,木上碧蚕蠕动,背纹与张怀远红斑一模一样。
“木蛊入心,三年孕育。今樗花尽开,蛊虫成熟,”张砚书拱手,“请许先生行医者本分,为八位药人开膛取蛊。”
六、花开见蛾
子时梆响,樗树林白花尽落。
明舟立七棺之间,银刀在手。林逢春被缚于最大樗树下,心口抵着那段带血樗木。
“且慢,”明舟忽道,“既需八人心血,为何独留林太医活口三年?”
张砚书笑意微凝。
“因为第八只樗蚕,”明舟刀尖转向张怀远病榻方向,“根本不在活人体内。”
夜风骤起,病榻帷帐掀开。本该昏迷的知府缓缓坐起,撕开胸前溃烂皮肉——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碧色蚕丝,裹着枚拳头大的虫蛹!
“你...”张砚书剑尖颤抖。
“逆子,”张怀远声音空洞,“三年前你毒杀贵妃未成,反中木蛊。为父只得行险招,以七位太医养蛊,再取林逢春三年心头血温养,方保住你这条命。”
他扯开官袍,自胸至腹一道骇人缝合疤痕:“真正的第八只蛊,一直在为父体内。今夜它化蛾破体时,会将你身上蛊毒尽数吸出...”
话音未落,虫蛹爆开。碧色飞蛾振翅,直扑张砚书!
千钧一发,明舟掷出银刀,将飞蛾钉在樗树干上。碧血喷溅,树干瞬间枯萎。
“许明舟!”张氏父子齐喝。
“医者有三不救,”明舟割断林逢春绳索,“其一,虎狼之心;其二,父子相噬;其三...”
他自怀中取出陶瓮碎片,上有盲叟以血所书八字:
“樗蚕食母,蛾出人亡。”
碧蛾惨叫,腹尾裂开,涌出千百幼蚕!原来这蛊虫成熟时,会反噬所有携带木蛊者。张家父子胸口同时溃烂,碧蚕破体而出,钻入泥土。
七棺太医尸身轰然倒塌,心口樗木生根发芽,顷刻长成七棵小樗树。
七、无用之用
三日后疫退,江宁城樗树尽枯。
明舟辞别时,林逢春送至渡口:“先生何以知最后真相?”
“陈院判临死所赠棋谱,”明舟展开残卷,露出背面小字全貌,“‘樗蚕化蛾时,毒主现真身。然蛾出必食母,慎之’——他知你必来寻仇,故意留此线索。”
“那真正的解药...”
“本是寻常。”明舟从药箱取出一包臭椿皮,“此物煎水,外敷内服皆可。所谓‘心头血为引’,不过是为引真凶现形。”
“那张砚书下毒,当真只为解自己蛊毒?”
明舟望江涛许久,轻声道:“三年前贵妃中的,是皇后所下木蛊。张砚书受命灭口,反被贵妃临死反噬。他父子一个想立功,一个想保子,才布此局。”
“可怜七位太医...”
“医者终成药材,”明舟长揖,“此去岭南,永不归矣。”
扁舟离岸时,林逢春忽喊:“那株樗树,先生当初为何日日收集白花?”
明舟自舟中举起最后一片臭椿皮,迎光可见细密木纹,恰如棋枰经纬:
“家师曾言,臭椿虽贱,其花预报瘟疫。见花则备皮,可救万人。”
“三年前我若懂此理,何至今日。”
尾声
三月后,岭南某山村。一赤脚郎中行医乡野,药箱里总有晒干的臭椿皮。
有孩童问:“此木臭味难当,有何用?”
郎中笑指山中老樗:“你看它,木不堪材,花不堪嗅,虫不堪食。然瘟疫起时,万木凋零,唯它花开花谢,提醒人间——”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夕照漫过樗树林,郎中背影渐隐入苍茫。远处新坟七座,坟头各生臭椿一株,亭亭如盖。
其叶蓁蓁,其华灼灼。
臭遍四野,而生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