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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童》

《桃童》 (第2/2页)

话音未落,陶灼忽然解下颈间红领结,向空中一抛——那绸缎竟不落地,反而舒展、延展,化作一道三尺长的朱绫,无风自动,环绕梅树缓缓旋转。绫上渐现出淡金色纹路,细看皆是古奥的计时符号:晷影、漏刻、更点、节气……
  
  “请看树干七尺处。”
  
  岳秉忠举灯照去,骇然后退半步:那处树皮隆起一个碗口大的瘤结,表面并非木质纹理,而是层层叠叠、半透明的年轮,仔细数去,竟有一百二十重!最奇的是,这些年轮并非静止,正以极缓慢的速度逆向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层变得模糊几分,仿佛被无形之手擦去。
  
  “时瘿逆转,是在吞噬这株树的‘存在之痕’。”陶灼并指一点,朱绫倏地缠上树瘤,“若不制止,寅时之前,此树将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包括先生您关于曾祖植树的记忆,亦会缺损一角。”
  
  岳秉忠背脊发凉:“如何制止?”
  
  “需一人入瘿,取回被吞噬的‘时序之核’。”陶灼眸光清亮,“晚生这身装束,皆是为此刻所备:桃木簪镇魂,百岁绦锁命,云衫辟邪,玄羽袍御时风,霜螯靴踏光阴之河。请先生持此朱绫一端,无论见何异象,切勿松手。”
  
  言毕,不待回应,陶灼纵身一跃——那不及锁闩高的身子,竟如乳燕投林,直入树瘤之中!没有撞击,没有裂响,只如石子没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水波状的涟漪。那涟漪是琥珀色的,内中浮光掠影,闪过无数破碎画面:岳秉忠看见年幼的自己在此树下诵读,看见父亲移植萱草,看见祖父埋下一坛女儿红……所有与这棵树相关的记忆,都在涟漪中刹那明灭。
  
  朱绫剧烈震颤,另一端仍握在岳秉忠手中,这一端却已没入树瘤。绫上金色符号疯狂流转,忽明忽暗。岳秉忠忽觉手中一轻,朱绫那头传来莫大吸力,整个人踉跄前扑,慌忙抱紧梅树,十指深深抠进树皮。
  
  园中骤起狂风,梅花如雪崩落。树瘤旋转加速,中心现出一个漩涡,隐隐传来涛声——那不是水浪,而是更浩瀚、更荒古的声响,仿佛万千岁月在同时奔流。漩涡深处,竟浮现出陶灼小小的身影:他悬在虚空,燕尾服被气流鼓荡如玄鸟之翼,双手正从旋转的年轮中心,捧出一团柔和的、珍珠色的光球。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树瘤周围,那些被吞噬的年轮幻影中,忽然探出无数半透明的手,齐齐抓向陶灼。那些手形态各异:有老妪枯瘦的指爪,有婴孩肥嫩的小手,有书生提笔的纤指,有农人生茧的巨掌……皆是百二十年来,曾在此树下驻留、而今已被时光湮没的“存在残响”。它们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个鲜活的生命体,借此重返现世。
  
  陶灼临危不乱,头顶桃髻蓦地散开,那撮黑发如获生命,暴涨三尺,发梢迸出点点金芒,将那些幻手逼退数寸。同时颈后青玉扣碧光大盛,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幅旋转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字轮转,定住八方气流。
  
  “岳先生!”陶灼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依旧清越,却多了几分金石之音,“请诵《滕王阁序》!”
  
  岳秉忠虽不明所以,仍急声吟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抑扬顿挫的骈文,如清泉注入狂澜。那些幻手闻声稍滞,竟有数只随之打起节拍——它们的主人,或许也曾是爱诗之人。陶灼趁此间隙,双手一合,将那团珍珠光球按入怀中燕尾服内袋。光球没入的刹那,他全身衣衫无风自动,雪白的内衬泛起月华般的柔光,与玄色外袍形成鲜明对照,恰似阴阳交泰。
  
  “可以拉了!”
  
  岳秉忠用尽平生力气回扯朱绫。树瘤漩涡剧烈震荡,那些幻手凄然缩回,连带百年记忆的流光碎影,一同没入年轮深处。陶灼小小的身子如离弦之箭倒飞而出,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稳稳落地,双足踏处,霜螯靴底银饰与青石撞击,溅起一溜火星。
  
  风止,梅静。树瘤仍在,却已停止旋转,表面凝成深褐色的普通木痂。满园落梅不知何时已复归枝头,繁盛如初。
  
  陶灼喘息稍定,从怀中取出那团光球。此刻细看,才知是一枚浑圆的、半透明的玉卵,内中似有星云流转。他双手捧卵,贴近梅树,轻声念诵一段佶屈聱牙的古调。玉卵渐融,化作一缕乳白雾气,渗入树干,顺着年轮纹理游走,所到之处,木质竟泛出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好了。”陶灼转身,小脸上汗珠莹莹,那对明眸却比先前更亮,“时核归位,此树再增一纪寿数。只是——”
  
  他忽然晃了晃,岳秉忠抢步扶住,触手只觉这小小身躯轻如纸鸢,内里却有一股灼人的热力在奔涌。低头看时,陶灼顶上那桃髻已松散大半,几缕黑发无风自动,发梢竟有点点金粉簌簌飘落,落地即化,渗入土中不见。
  
  “你这……”
  
  “无妨,耗了些元气。”陶灼勉力站直,整理衣衫,又将红绫变回领结系好,只是手指微颤,打了三次方才结成同心,“天将破晓,晚生该告辞了。”
  
  岳秉忠满腔疑窦,却知非常人必有非常事,只问:“日后可还能相见?”
  
  陶灼行至月门,回眸一笑。此时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恰恰落在他的桃髻上,将那蜜桃似的发团染成淡金。眸中“肆骚”之意尽去,唯余一片孩童的澄澈:
  
  “先生记得那方砚么?砚底五字,尚有下联。待他年石榴红透时,若有童子叩门,口称‘桃都旧主遣我来取一物’,便是晚生再度叨扰了。”
  
  言罢,躬身长揖。岳秉忠连忙还礼,直起身时,门前空空,唯见青石板上留着两行小靴的湿痕,迎着晨光,正迅速蒸发。
  
  三月后,谷雨。岳秉忠清理书斋,再取出那方唐代澄泥砚。日光透过窗棂,他第一次注意到:砚池底部,在“桃都旧主贻”五字下方,竟有极淡的、水波状的天然纹理。以清水注之,纹理会随光线角度,隐隐显出另外五个字的轮廓:
  
  “待榴红时人”。
  
  窗外,后园老梅早已谢尽,新叶成荫。而梅树旁那株百年石榴,枝头正结出累累朱红花苞,在春风中微微颔首,仿佛在等待一个践约的初夏。
  
  跋:畸余之日,常在闰朔之间;非常之人,多寄童稚之形。世所罕见者,非妖非仙,乃一点未染尘滓的精灵气,偶涉红尘,补缀天工疏漏。岳翁之遇,似幻似真,然则时序幽微,又岂是蜉蝣所能尽窥?惟愿读者得此一篇,可于茶余饭后,聊想天地间另有清奇境界,则属文之志,庶几不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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