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 (第2/2页)
然冤形已逼三丈,腐气窒喉。盲叟忽道:“老朽闻,洪武年间,此处置‘五行镇煞碑’,碑文刻《河图》数!”泰鸿环视,指废墟一隅:“碑在那!”
碑露半截,苔藓斑驳。嘉乐踉跄奔前,以袖拭文,诵:“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冤形骤缓,如受禁锢。斯意趁隙,以火镰击石,火星溅烟袋,绒燃。翁吼:“掷钱入火!”
泰鸿解外袍裹钱,引火掷向冤形。火团触荧芒,轰然炸响,气浪掀人。烟尘中,但闻凄啸裂空,青荧渐散。地颤亦止,唯余残垣断壁。
良久,众爬起,面面相觑,恍如隔世。嘉乐跌坐,辫散衣破,豁牙渗血。斯意倚断柱,喘若风箱。泰鸿抚须,袍焦半幅,苦笑:“天下无双之劫,竟教吾等遇之。”
盲叟叩碑泣:“先辈遗泽,今日显灵。”忽有碎声,碑裂一缝,涌清泉涓涓,异香扑鼻。泰鸿掬饮,喜道:“甘泉!可疗伤疫!”众争相饮,果觉神清气爽。
嘉乐蹭至翁前,垂首讷讷:“谢…谢救命。”声如蚊蚋。翁睨之,忽笑,露黄牙:“豁牙仔,方才摆钱,手速不差。”童赧然,旋昂首:“然《河图》数,吾所诵也!”语出口,悔失言,偷觑翁色。
斯意大笑,扯伤肋,龇牙咧嘴:“罢!尔书袋,今日倒塞对地方。”泰鸿观二人,目露深意。
六、夜话诠真
灾后安置,官府至,清点伤亡,幸多伤少死。城隍庙墟成临时棚区,篝火丛丛。三人坐火旁,分食炊饼。
泰鸿拭壶,慢道:“今日之劫,似偶然,实有因果。”问嘉乐:“尔知‘幽冥眼’来历否?”童摇首。翁捻须:“闻老辈言,元末乱世,此地有妖僧炼生魂,刘伯温镇以碑。然三百年地气淤积,终成煞。若无地震,尚可相安。”
嘉乐恍然:“故《考工记》‘烁金’句,引申为金气导煞。铜钱流通万人手,沾阳气,故可布阵。”泰鸿颔首:“然。然更关键者,乃尔急智。书袋若只用斗嘴,不过腐儒;临危能用,方为真知。”
童默然。斯意递饼与水,粗声道:“老夫账册,记三百户佃农租子。若依尔‘灭人欲’,遇灾年不减租,饥民必反。然若全免,吾家小亦饿死。故常取中道,减三成,借粮度荒。此非义利之界乎?”
嘉乐怔怔,火映其面,忽泪涌:“吾…吾读《孟子》‘庖有肥肉,厩有肥马’,尝斥富者不仁。然吾父为绸商,去岁虫灾,他折本购湖州茧,救百户蚕农。吾反讥其‘逐利失义’,父默然不答…”语哽咽,豁牙漏风,却无人笑。
泰鸿叹:“书是死物,世是活局。刘基布碑,用《河图》玄理,亦用金陵地基实况。二者缺一,今日皆成白骨。”忽指废墟:“看。”
月出于断垣,清辉洒碑泉。泉水聚洼,映月星点点。盲叟以杖探水,喜呼:“泉生紫萍!此乃祥瑞,载于《地舆志》!”
众围观,果见浮萍紫莹,若星落玉盘。嘉乐喃:“《地舆志》云‘紫萍现,地气净,主五谷丰登’。”斯意拍其肩:“此后重建,需人算土方、核物料。竖子可愿助老夫?算盘经书,一齐上阵。”
童目亮,旋黯:“吾…吾仅识章句。”翁大笑:“老夫教尔看账!尔教老夫认那劳什子…对了,‘知类通达’!”
七、重建新天
翌日,知府至,议重建。泰鸿举二人协理。初,胥吏轻之,然事渐显奇。
勘地时,工房呈旧图,言庙基需扩三丈。嘉乐观图,忽指:“不可!《周礼·考工记》‘左祖右社’,此址近社稷坛遗脉,扩则冲地气。”吏嗤荒唐。斯意默察土色,掘地三尺,出古陶片若干,纹似祭器。泰鸿鉴为宋物,遂止扩建。
计工料,账房核砖百万。嘉乐持《九章算术》校,疑数有讹。斯意携童暗访砖窑,见窑主以湿柴充干,出砖多瑕。翁以市俚谈判,压价三成;童引《大明律》“工程虚冒”条,慑其补砖。省银千两。
最棘手乃灾民安置。粥棚初设,壮丁争抢,老弱不济。嘉乐议“仿朱子社仓法”,然仓廪空虚。斯意与城中富户洽,允以“借粮计息,来年以工抵”,并立券约。泰鸿作保,富户信之。童草拟券书,以文言明条款;翁以白话解于民,皆悦服。
月余,规划初定。那日,众人聚墟前。盲叟忽道:“紫萍生新叶矣。”视泉中,萍叶舒展,隐隐成纹。嘉乐细辨,诧曰:“似…卦象?”泰鸿观之,肃然:“此乃‘水火既济’,卦辞‘亨小,利贞’。初吉终乱,然‘终止则乱,其道穷也’——警示吾等,事成勿骄。”
恰知府巡工,闻之,问:“当何解?”童揖答:“《象》曰‘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重建非但筑屋,需设义仓、训乡勇、疏沟渠,防天灾再临。”翁补充:“仓粮周转,可参徽商‘轮转法’;乡勇粮饷,可用盐引补贴。”知府捻须称善。
泰鸿忽指嘉乐门牙:“豁牙仔,牙何缺?”童赧:“幼时爬树摘枣跌落。”众笑。翁揶揄:“此后可吹‘豁牙通乾坤’。”童反唇:“老革烟牙,可咬断账本!”二人斗口,众乐融融。
八、大道归一
重建毕,新城隍庙增碑二:一记灾异,一刻《河图》数与重建账目并列。开光日,人潮如涌。
嘉乐束发戴巾,门牙新镶,然言谈间仍偶漏风。斯意烟杆缀玉坠,乃童所赠。泰鸿新壶刻铭:“阴阳燮理,市井文章。”
礼成,三人登钟楼远眺。万家炊烟,阡陌青翠。盲叟拄杖歌俚曲,声沙哑而韵悠长。
泰鸿忽道:“昔年争‘掉书袋’,今可悟否?”嘉乐面微红,然目澄澈:“书袋本无辜,在人如何用。章句不化,则成负袋驴;世事不学,则如盲行夜。”
斯意吐烟圈:“老夫亦知,账目背后有大道。昔只道义利相克,今方晓,义利相生,若阴阳轮转。”指城外运河:“漕粮北运,民得食,商得利,朝廷得稳。此非‘通彻明察’乎?”
泰鸿抚掌:“善!天地万物,皆在‘观物了成坏’。地动是坏,然煞除泉生,反成好;书争是坏,然劫后共济,反成知音。成坏相易,在乎一心。”
忽闻钟鸣。原是嘉乐潜下击钟,声震云霄。童仰呼:“此钟声,一告亡魂安息,二告生灵奋发,三告…”顿住,挠头,“三告什么?”
斯意大笑:“三告天下竖子老革,休再斗嘴,实干要紧!”语未竟,脚滑几跌,童急扶。翁童相搀,状滑稽,众皆绝倒。
夕阳西下,金光沐城。泰鸿斟茶三盏:“以茶代酒,敬阴阳和合,敬书袋账本,敬这莽莽红尘。”三人饮尽,茶苦回甘。
后五年,金陵有“双异馆”:一藏经史,一列货殖。少年与老叟并坐授课,童稚商贾皆来听。匾额题“知类通达”,楹联云:
**义利界中观世味,
风云刀下见天真。**
或问当日地动冤形事,二人相视而笑:“不过一阵阴风,几缕阳气。世间嗟喟,岂非皆由人心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