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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髓》

《辩髓》 (第2/2页)

骨片同时泛黄,那些漫漶刻辞如被无形之手描摹,浮出八字古篆:
  
  “丙午荧惑,坤载乾纲。”
  
  周贵呼吸急促,伸手欲夺。指尖触及龟甲刹那,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如冷火燎过他十指。惨叫声中,那八名汉子挥刀扑上。
  
  程嘉乐动了。
  
  这豁牙佝偻的老者,此刻身形矫若苍猿。但见他发辫散开,花白长发如鞭扫过,三名汉子应声而倒。余者惊退间,老者已抄起桌上铜壶,滚烫茶水化作白练,直扑周贵面门。
  
  “竖子看好了!”程嘉乐在刀光中纵声长笑,“这才是《易》之真义——”
  
  他踏罡步斗,袖中铜钱如群星迸射。每一枚都击中刀背,每一响都震得汉子虎口崩裂。贾攸静立战圈中心,忽然开口吟诵:
  
  “知类通达宇穹心,通彻明察义利界……”
  
  正是白日茶馆那首诗。
  
  程嘉乐闻声大笑,白发与葛衫在刀风中狂舞,竟接续吟道:
  
  “妙尽幽微化始终,研赜观物了成坏!”
  
  吟至“坏”字,最后一名汉子横刀脱手。八人倒地哀嚎,腕间皆嵌一枚铜钱,入肉三分,封住穴道。
  
  周贵捂着手连连后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物——竟是把精钢手弩,弩箭幽蓝淬毒。
  
  “程老小心!”有茶客惊呼。
  
  弩机扣响刹那,贾攸动了。
  
  少年白衣如云舒展,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挡在程嘉乐身前。袖中飞出一道灰影,“叮”地撞上来箭,竟是那半卷《易象正》。书页炸裂如白蝶纷飞,毒箭偏斜没入梁柱,嗤嗤冒烟。
  
  周贵再要上弦,手腕忽被钳住。
  
  程嘉乐鬼魅般贴至身后,枯瘦手指如铁箍:“周管家,你还记得沈观临刑前,老夫隔着囚车对他说的话么?”
  
  “放、放手……”
  
  “我说,”老者凑近他耳畔,声如幽冥,“你且先去,为师迟早让害你之人,尝尝星坠魂裂的滋味。”
  
  “喀嚓”脆响,周贵腕骨折断。手弩坠地同时,程嘉乐袖中滑出最后三枚铜钱,在掌心排列成“离”卦。
  
  “今日便教你知晓,”老者将铜钱按在周贵眉心,“什么是真正的……荧惑守心。”
  
  周贵瞳孔骤散,浑身剧颤如癫痫。在众人惊骇注视下,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那血竟泛着诡异荧光,在皮肤表面游走出星图纹路——正是龟甲所示“荧惑守心”之象!
  
  “程翁不可!”贾攸急喝,“杀此人易,解谶难!”
  
  程嘉乐手一颤。周贵瘫软在地,浑身星图血痕渐渐黯淡,只剩眉心三点铜钱压痕,殷红如朱砂痣。
  
  少年俯身探他鼻息,良久松口气:“疯了。”
  
  确乎疯了。周贵蜷缩如婴,口中念念有词,细听都是支离星象术语,夹杂“国舅爷饶命”“沈御史索命”等痴语。那双曾精明的眼,此刻只剩混沌星空倒影。
  
  “疯了好,疯了好。”程嘉乐喃喃后退,跌坐椅中,忽然老泪纵横,“沈观我徒,为师今日……今日……”
  
  话音哽咽在喉。茶馆内外,数十茶客噤若寒蝉,唯闻炉火哔剥。
  
  贾攸默默收拾残局。他将疯癫的周贵扶至墙角,遣散那些断腕汉子,又向众茶客长揖:“今日事,还请诸位守口。龟甲预言关乎国运,妄传恐招祸端。”
  
  茶客们恍然梦醒,纷纷作鸟兽散。不消半刻,偌大茶馆只剩狼藉桌椅、袅袅茶烟,与一老一少相对默然。
  
  程嘉乐先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你早知周贵身份?”
  
  “三年前沈御史案发,小子在刑部卷宗库见过周贵画像。”贾攸洗净茶盏,重新沏茶,“这三年潜伏查访,方知他化名在此。今日之局,实为钓他现形。”
  
  “那龟甲发光……”
  
  “磷粉混以夜明砂,预涂在甲片隐纹处。无根水激活罢了。”少年将茶奉上,“倒是程翁那手‘铜钱封穴’,才是真功夫。”
  
  老者接过茶,默然良久,忽然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贾攸跪坐下来,郑重三叩首。
  
  “小子贾攸,字明甫。永昌元年二甲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他抬眸,眼中澄澈如镜,“另一重身份——沈观遗腹子,家母为避祸,改从母姓。”
  
  茶杯再次坠地,这次碎得彻底。
  
  程嘉乐浑身颤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终于落下,轻抚少年头顶。触手处,贾攸束发玉簪滑落,长发披散,露出左侧耳后一点朱砂痣——与沈观一模一样。
  
  “像……真像……”老者泪如雨下,“你娘她……”
  
  “家母三年前病故。临终道出真相,交予这片兽骨。”贾攸取出骨片,轻轻放在老者掌心,“她说,程师公若还在世,见此骨如见故人。”
  
  龟甲与骨片在程嘉乐手中重逢。千年古物相触刹那,竟发出幽幽共鸣,如故人絮语。
  
  “所以今日之局……”
  
  “为父昭雪,为国除奸,为师父全义。”贾攸再次叩首,“然则最重要的——小子欲请教师公,这‘荧惑守心,女主昌’之谶,究竟何解?”
  
  程嘉乐凝视龟甲星图,指尖划过那道女子侧影,忽然笑了:“傻孩子,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不知《尚书》有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可这分明是女主之象……”
  
  “女主未必是祸。”老者将两物并置,示意贾攸细看,“你瞧,这女子冠冕虽是帝王制,手中所执圭版却有裂痕。身后跪伏者,衣冠各异,有胡服有汉装——此非一姓之天下,乃是万邦来朝!”
  
  贾攸骤然屏息。
  
  “再看荧惑守心的方位。”程嘉乐蘸茶水在桌上勾勒星图,“心宿三星星光皆指向北方。北方玄武属水,水德尚黑。而我朝以火德立国,尚赤。赤黑相克,本当大凶,然则……”
  
  “然则这女子站在荧惑与心宿之间!”贾攸脱口而出,“她在调和!以坤德载水火,化相克为相生!”
  
  老者欣慰点头,豁牙在炉火映照下竟有些可爱:“所以这预言真正的意思是:丙午年虽有荧惑守心之异,但将有女主出世,以坤德调和阴阳,使天下万邦归心。非但不是灾殃,反而是……盛世之兆!”
  
  话音落,窗外忽然传来更鼓。
  
  子时到了。
  
  二人不约而同仰观天窗。但见银河横空,心宿三星灼灼其华。而在心宿中央,一颗赤红星光芒大盛——正是荧惑。
  
  奇异的是,今夜的荧惑虽侵入心宿,赤光中却隐隐透出金芒。那金芒流转如璎珞,竟在心宿周围勾勒出一圈柔和光晕,恍若女子项间珠串。
  
  “看啊……”程嘉乐喃喃,“她在调和了。以柔化刚,以德消灾。这或许才是箕子预言的本意——不是警示灾殃,而是昭示天道至公,总有生生之德。”
  
  贾攸长久仰望星空。忽然问:“师父,若这女主早已在世,只是潜龙勿用呢?”
  
  老者霍然转头。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作凤形,背面阴刻八字——竟与沈观玉佩一模一样,只“沈”字改为“贾”。
  
  “家母临终言,我本名沈攸。这玉佩是父亲遗物,本有一对,龙纹者随父下葬,凤纹者母亲藏了二十年。”他将玉佩系回颈间,“母亲说,父亲在狱中最后悟出的,不是星象,而是人心。他说这天下需要的不再是犯颜直谏的忠臣,而是能调和阴阳的……”
  
  “坤德。”程嘉乐接道,眼中渐渐涌起骇然,“你父亲他……难道早有预见?”
  
  “父亲在龟甲上,还留了最后一句话。”贾攸蘸茶水,在桌面一笔一划写出八字。
  
  水痕淋漓,映着星月光辉:
  
  “荧惑守心日,凤凰出岐山。”
  
  程嘉乐踉跄起身,推开茶馆大门。夜风涌入,拂动他花白发辫。远处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火光冲天——那是为三日后太后五十寿辰搭建的灯塔,据说高达三十三丈,要将整座邺城照如白昼。
  
  “太后……”老者喃喃,“今上即位时方十岁,这十年垂帘听政的,可不就是……”
  
  他没说下去。贾攸亦未接话。
  
  师徒二人并肩立于门槛,共望那灯火通明的宫阙。星河横过苍穹,荧惑在心宿中缓缓移位,金芒愈来愈盛,终与人间灯火融为一体。
  
  “师父今后有何打算?”
  
  “守着这茶馆,等人。”程嘉乐从怀中掏出那三枚天禧通宝,轻轻放在贾攸掌心,“等你真正需要这天时、人事合一的那天。”
  
  “若那天永不到来?”
  
  “那便是盛世已至,无需谶纬。”老者转身收拾茶具,豁牙在笑,“届时老夫就安心煮茶,你记得常来,咱们接着辩——辩星象,辩古今,辩这浩浩乾坤,何以总有生生不息的光。”
  
  贾攸握紧铜钱,感受千年金属传递的温度。忽然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
  
  程嘉乐不送,只哼着俚曲擦拭桌子。擦到龟甲骨片旁时,动作微顿——那两件古物在星月下泛着温润光泽,裂纹如掌纹,仿佛在诉说什么永恒的秘密。
  
  远处皇城,寿塔灯火又添一层。
  
  更鼓再响,已是丑时。
  
  炉上铜壶又沸了,白汽氤氲如预言,缓缓升腾,消散在丙午年的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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