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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鸣枝》

《喜鹊鸣枝》 (第1/2页)

翌日寅卯之交,东方既白,檐角铁马犹缀残星。贾家老宅庭中那株百年皂角树上,忽闻“喳喳”数声,两只喜鹊振翅梳羽,尾翎在晨光里划出青紫色的弧。老仆福顺正在院角扫昨夜的霜,闻声抬头,皱纹里渗出一丝笑影——这可是整三个月来,头一遭听见喜鹊叫。
  
  西厢房“吱呀”开了一缝。贾岳披着半旧的灰鼠皮袄踱出来,花白胡子在寒风里颤了颤。他眯眼望了望那对喜鹊,喉间“唔”了一声,背着手往东厢去。才到廊下,东厢门竟也开了。童观穿着靛青棉袍立在门内,手里攥着本翻毛的《棋经十三篇》,见着祖父,身子微微一僵,嘴唇抿成直线。
  
  “昨夜那局‘镇神头’,你可解了?”贾岳声音像冻硬的土块。
  
  童观垂目:“孙儿愚钝,想到三更,只解出七步。”
  
  贾岳鼻孔里哼出两道白气,转身往正厅走。童观迟疑片刻,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中间隔着的三尺距离,恰如这三个月来横亘在祖孙间的冰山——自打童观执意要娶梨园那个唱昆旦的姑娘,贾岳摔了祖传的钧窑茶盏,童观便再没踏进过祖父的书房。
  
  正厅里,紫檀木棋枰已摆在暖阁窗下。黑子盛在乌木罐里,白子卧在素釉瓷盂中。贾岳不言语,在棋枰东首盘膝坐下,从罐中取一把黑子。童观在西首跪坐,从盂中拈一枚白子,指尖微不可察地抖。
  
  “猜先罢。”贾岳闭目道。
  
  童观将白子轻轻放在棋枰右上星位。贾岳摊开手掌,三枚黑子滚在枰上——单数。童观执黑先行。
  
  第一子落在右上小目。贾岳的白棋应以对角星。三十手时,黑棋在右下筑起厚势,白棋则在上边张开模样。阁子里只闻棋子叩枰的脆响,疏疏落落,像冰珠子掉进玉盘。暖炉里的银霜炭偶尔“毕剥”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忽闻外头一阵脆生生的笑。竹帘一掀,滚进个穿大红缂丝袄子的小人儿来。约莫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缺了颗门牙,一笑便露出个黑洞洞的豁口。这是童观的幼子,单名一个“嘉”字。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乳母:“小祖宗,慢些跑,仔细磕着——”
  
  嘉儿早爬到暖阁榻上,趴在棋枰边沿,乌溜溜的眼珠随着棋子转。看看祖父绷紧的下颌,又看看父亲微蹙的眉头,忽然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朝棋枰中央“天元”处一点:“下这儿!”
  
  童观低喝:“观棋不语。”
  
  贾岳却撩起眼皮,扫了重孙一眼:“你懂甚么?”
  
  嘉儿嘻嘻一笑,豁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这儿热闹呀!您看,黑的黑,白的白,都挤在边边角角,中间空荡荡的,多没趣!”说着竟从黑子罐里摸出一颗,作势要往棋枰上按。童观抬手欲拦,贾岳却道:“让他下。”
  
  那颗黑子“嗒”一声落在天元。童观倒抽一口凉气——此子一落,原本稳扎稳打的布局顿时成了无根浮萍。贾岳的白棋立刻在左下飞压,黑棋一条大龙瞬间陷入险境。嘉儿拍手:“飞呀飞呀,像喜鹊!”
  
  童观额角渗出细汗。他凝神长考,指尖的白子转了三转,最终落在三三位,做眼求活。贾岳不紧不慢地在天元黑子旁“靠”了一手,竟是要将那颗“童言无忌”的黑子吞吃干净。嘉儿不乐意了,爬到贾岳膝上,揪着他胡子:“太爷爷赖皮!那是我下的!”
  
  “棋枰如战场,落子无悔。”贾岳任他揪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既下了,便要担后果。”
  
  “那我再下个厉害的!”嘉儿又从白子盂里抓了一把,看也不看,朝棋枰右下角“哗啦”一撒。五六颗白子乱糟糟落在黑棋的厚势里,有的落在目上,有的竟压在线上。童观看得眼皮直跳——这简直是胡闹。
  
  贾岳却愣住了。
  
  他盯着那几颗散乱的白子,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一下,两下,三下。忽然,他提起一颗白子,在那些乱子之间“点”了一手。这一“点”精妙绝伦,竟将黑棋的铁壁凿开一道细缝。童观“啊呀”一声,俯身细看,才觉那几颗看似胡乱抛洒的白子,落点暗合“五星连珠”的古谱残局——只是这残局失传已久,他只在宋人笔记里见过名字。
  
  “你从哪儿学来的?”贾岳盯着重孙。
  
  嘉儿歪头:“昨儿做梦,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在云上摆石头玩儿,我就记下啦!”说着手舞足蹈比划,“那云可好看啦,三层叠三层的,像镜子似的,里头还有三颗星星闪闪发光!老爷爷说这叫……叫‘云镜三星会’!”
  
  贾岳与童观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疑。贾家祖上确传下一局“云镜三星谱”,据说是明代棋待诏贾云镜在宫中与三位国手对弈所创,但棋谱在咸丰年间毁于兵火,只余半页残卷供在祠堂。贾岳幼时听祖父提过,说谱中暗藏“以乱治整,以拙破巧”的玄机,可惜无人得见全貌。
  
  窗外的喜鹊又叫了几声。
  
  童观再看棋局,那些乱子经祖父妙手一点,竟在黑棋厚势中生出无穷变化。他心中那点因婚事而起的怨怼,忽然淡了些,沉吟道:“这局……可还有救?”
  
  贾岳不答,只将白子一颗颗收回盂中:“重来。”
  
  这一局,祖孙二人下得极慢。嘉儿一会儿趴在祖父背上数胡子,一会儿钻进父亲怀里摸棋子,偶尔又冒出几句“这边该跳”、“那里该飞”的童言。奇怪的是,他每每胡言乱语,所指之处竟都暗藏机锋。到日上三竿时,一局终了,数子结果,黑棋仅胜半目。
  
  童观盯着棋枰,忽然离席,朝贾岳深深一揖:“孙儿输了。”
  
  “不,你赢了。”贾岳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若按你从前的棋路,三十手时便会强攻我的大模样,那时黑棋必败。今日你隐忍克制,终成细棋——这忍功,比你父亲强。”
  
  童观眼眶一热。父亲贾松十年前病故,临终前最悔的便是年轻时性急气盛,在商场上中了圈套,累得家业衰颓。贾岳从未当面提过此事,此刻忽然说起,话里竟有赞许之意。
  
  嘉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拍手:“不吵啦!不吵啦!太爷爷和爹爹和好啦!”
  
  贾岳老脸一红,咳嗽一声:“多嘴。”却伸手将重孙揽到怀里,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松子糖。嘉儿喜滋滋含了,豁牙咬着糖块“嘎嘣”响。
  
  乳母进来请用早饭。饭厅里已摆上四碟八碗:鸡丝粥、虾饺、千层糕,并一碟童观最爱的笋蕨馄饨。祖孙三代围桌坐下,这竟是三个月来头一遭同席。正默默吃着,外头福顺来报:“亲家老爷和姑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对父女。老者清癯儒雅,穿竹布长衫,正是童观的丈人、本城有名的藏书家柳文渊。女儿柳氏跟在身后,已换了妇人装束,眉目温婉,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她见着童观,眼圈微微一红,低头朝贾岳行礼:“给公公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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