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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琮》

《无间琮》 (第1/2页)

一、楔子
  
  是岁丙午,长安暮雪。
  
  陈介之推开“漱古斋”的檀木门时,铜铃在檐角响起空寂的声响。他是这间古董铺子的第三代主人,铺面藏在碑林旁的小巷深处,青砖墁地,多宝阁上器物蒙尘,唯有正中紫檀案上置一物,以玄色锦袱覆着,袱角垂落的流苏静止如时间本身。
  
  “陈老板,您要的东西寻来了。”
  
  说话的是个陕南口音的汉子,从褡裢里取出一只桐木匣,匣面虫蛀斑斑。陈介之净手焚香,方启匣盖。内里黄绸衬着一枚青玉琮,高约七寸,外方内圆,沁色如云霞蒸蔚,琮身阴刻雷纹,琮孔内壁却光滑如镜,竟映出窗外飘雪。
  
  “何处所得?”
  
  “终南山下,涝峪深处。老乡修猪圈,掘地三尺见石函,函中别无他物,独此琮耳。琮下压着竹简,字迹已漫漶不可识,唯卷首四字尚明——”汉子压低声音,“‘出于无有’。”
  
  陈介之指尖一颤。
  
  他祖父陈观鱼民国廿三年在西安城收过一枚残琮,琮身篆文正是“出于无有,入于无间”。那年冬月,祖父携琮赴洛阳会友,归途于潼关遇匪,人与琮俱失,唯余半页信札,录有掌故数行:“秦时徐福东渡,携八十一童男女,并秘器十二。中有玉琮,曰‘无间’,李斯篆其铭。琮可通幽明,然非有缘者不得见其真容。”
  
  六十载白云苍狗,那枚残琮早成家族心魔。陈介之自北大考古系毕业,弃教职而守祖业,半生踏遍关中山水,所求无非“无间琮”踪迹。而今此琮完璧当前,他却生出近乡情怯的恍惚。
  
  付过银钱,送走汉子,铺子里只剩他一人。雪光透过棂花窗,在青砖地上印出菱花格。陈介之将琮置于案上玄锦袱之侧,两琮并置,形制相类而沁色迥异——新得者青碧如潭水,祖传残琮(他始终将祖父那枚的拓本悬于壁间)则呈鸡骨白。诡异处在于,当两琮相距尺许时,室内忽然响起极细微的蜂鸣,如古琴余震,琮身沁色竟开始流转,青者泛白,白者透青,仿佛有看不见的泉在二琮间奔涌。
  
  陈介之屏息凝视。蜂鸣渐强,化作人语般的呢喃,仔细辨听,却是同一句话在不同时空中的回响: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呢喃声中,锦袱无风自动,缓缓滑落。袱下并非空案,而是一卷从未见过的素绢,绢上墨迹新润欲流,起首八字如刀劈斧凿:
  
  “徐福手记,始皇廿八年。”
  
  窗外暮雪转急,一片雪花穿过窗隙,落在素绢“福”字上,瞬间化作水渍,如千年泪痕。
  
  二、徐福手记·其一
  
  【以下为素绢所录,文言自译】
  
  始皇廿八年,孟春,琅琊台。
  
  海气成雾,三日不散。台高三十丈,下临无地。始皇冕旒登台时,东海君献黑彘为牲,血流入海,百里水赤。
  
  吾跪于祭坛西阶,怀中玉琮温如活物。此琮乃三月前得于骊山陵寝隧道。其时陵墓将成,工匠于侧室掘出石函,函开刹那,三千鲛人脂烛齐黯,唯琮自发青光,照见函底铭文:“禹铸九鼎,此其精魄所凝。琮名无间,可观往知来,然用者必以寿数抵偿。”监工欲夺,琮忽烫如烙铁,其人掌心焦黑溃烂,三日而亡。始皇闻之,密召吾入宫,示琮问:“可用否?”
  
  吾答:“陛下欲求长生,此琮恰是钥匙。然锁在蓬莱,需造楼船,携童男女,祭以三牲,东海或有应。”
  
  实则琮在怀中低语已半月矣。其声非耳闻,乃直透灵台:“扶桑之东有没壑川,川下有门,门内有镜,照见生死本来。”吾不知没壑川何在,然琮既示此机,必与长生相关。始皇求药心切,当即诏令:征童男童女各四十一,楼船十二艘,弓弩、五谷、百工俱备,以徐福为使者,东海君为导,择吉日出海。
  
  临行前夜,李斯密访。丞相素不喜方士,此次却携酒脯来,屏退左右,指琮问:“闻此物有篆文?”
  
  吾示之。琮内壁光滑如卵,并无一字。李斯凝视良久,忽以指蘸酒,在案上书写八字。酒迹淋漓:“出于无有,入于无间。”
  
  “此秦始皇廿六年,吾于咸阳宫观天象,见彗星贯紫微,夜梦神人持玉版,版上即此八字。醒而录之,然不解其意。今见此琮,方知天命早定。”李斯目色深沉,“徐君,琮既择主,君当善用。然有一言:无有非虚,无间非空。出入之间,便是红尘万丈。”
  
  言罢拂袖而去。吾怔坐中宵,以刀试刻八字于琮内壁。刀锋方触玉质,琮身骤亮,八字竟自行浮现,阴文深刻,笔画如李斯小篆,然劲峭过之。与此同时,吾左腕一阵刺痛,现出淡红印记,状如琮之外方内圆,中心一点朱砂,艳如血珠。
  
  此印记后经月不褪。医者视之摇首:“非疮非痣,似某种契约烙痕。”
  
  今日登船前,始皇执吾手:“得药则返,朕当裂土以封。”然其目中所见,非对臣子之托,而是溺者望浮木的癫狂。童男女立于船舷,皆衣素绮,面敷铅粉,如八十一名纸偶。东海君祭起风旗,东北风骤起,楼船解缆。
  
  吾回望琅琊台,始皇冠冕已化作黑点。怀中玉琮微微震动,内壁八字映着海光,竟泛起涟漪,仿佛那不是玉石,而是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正向上看。
  
  舟行三日,星月俱隐。
  
  三、没壑川
  
  陈介之读到此处,窗外已是深夜。
  
  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照在青砖上,冷白如霜。铺子里没有开灯,那卷素绢却泛着淡淡的莹白,字迹清晰可辨。更奇的是,随着阅读深入,案上两枚玉琮的沁色流转愈发明显,青白二气如双鱼盘旋,在空气中勾勒出模糊的影像:海浪、古船、衣袂飘飘的童男女。
  
  他续读下去。
  
  【徐福手记·其二】
  
  舟行第七日,遇蜃楼。
  
  时在破晓,海平线涌起金雾,雾中现出城郭,朱甍碧瓦,阡陌纵横,有农夫驱牛耕于云上。童男女惊哗,皆指曰:“蓬莱!”东海君急令焚香,香方燃,景象骤变——城郭坍缩为一点,继而爆开万千光丝,光丝交织成巨网,覆向船队。楼船在网中如入胶漆,帆樯凝滞,海水化作透明琉璃,可见海底白骨累累,皆着秦甲。
  
  玉琮在此时烫如炭火。吾忍痛取出,琮孔对准光网中心。八字篆文逐一亮起,射出青芒,芒尖触及处,光网寸寸断裂。碎裂声非金非玉,竟是千万人同时叹息的声响。
  
  叹息声中,海底升起一座岛。
  
  岛形如覆琮,外方内圆,崖壁垂直如削,顶端平坦,生有巨木,叶色绀青。岛心裂有一隙,宽仅丈许,下望幽深不可测,海水灌入其中,声如雷鸣。玉琮内传来清晰的语音,非秦语,非夷言,而是直接叩在神识上的意象:“没壑川,生死门,入者忘归途。”
  
  东海君面色惨白:“此乃《海内十洲记》所载绝地,昔禹王治水,凿山通河,误开此隙,有黄龙自隙出,衔禹圭而去。自此隙中时闻兵戈声,人言乃黄帝战蚩尤之回声。”言未已,童男女中忽有一人跃出船舷,竟踏波而行,直趋岛隙。视之,乃齐地所献女童,名阿蘅,年方十二,素日寡言。
  
  吾急令放小舟追赶。及至岛畔,阿蘅已立身隙边,回眸一笑:“徐君,此处有人在唤我名。”言罢纵身跃下。
  
  吾奔至隙边俯视,唯见幽深,不闻落水声。正惊疑间,隙中涌起白气,气中浮现影像:似是墓室,石椁开启,一具女尸缓缓坐起,面容赫然便是阿蘅,然着汉代曲裾深衣,绝非秦制。女尸睁目,直视吾眼,唇齿开合。虽无声,吾却“听”得分明:
  
  “徐福,你终于来了。”
  
  白气倏散。吾踉跄后退,怀中玉琮坠地,滚向隙中。琮将落未落之际,隙内伸出无数苍白手臂,争相抓攫。吾扑前夺琮,指尖触及琮身刹那,整座岛剧烈震动,隙口开始闭合。东海君在船上疾呼:“速退!川门将阖!”
  
  楼船仓皇离岛三里外,回望时,岛已沉没,海面唯余漩涡,良久方平。清点人数,除阿蘅外,另有童男七人、童女五人昏厥不醒,醒后皆言同一梦:身坠深井,井底有镜,镜中见自己着异代衣冠,或为将相,或为丐娼,生平历历,然醒来全忘,只余彻骨悲凉。
  
  东海君卜以龟甲,兆纹裂如川字,大凶。卦辞曰:“出入无间,往者不还。镜花水月,妄执成癫。”
  
  吾抚玉琮,其内壁八字竟多出一行小注,字迹与李斯篆文同,内容却令人悚然:
  
  “没壑川非地,乃时之裂隙。跃入者非死,乃坠入他世之生。阿蘅今在汉景帝初年,为河间王女,寿六十三,薨时手执玉琮残片,琮上刻‘福’字。”
  
  是夜,吾彻夜未眠。琮在月下自明,光中现出奇景:似是一间书斋,多宝阁列古物,一中年男子正对琮沉吟,其人身着异装(后乃知为民国长衫),壁悬地图,标有“涝峪”二字。男子面庞,竟与李斯有七分相似。
  
  海天欲曙,鸥鹭无声。
  
  四、镜像
  
  陈介之猛地抬头。
  
  壁间悬着的,正是祖父陈观鱼民国廿三年摄于铺中的照片,长衫磊落,面容清癯。他从未注意,祖父的眉眼神态,竟与史书中李斯画像如此神似。而照片背景的多宝阁——他环顾四周——格局与当下这间“漱古斋”几乎一致,唯阁上器物有别。
  
  素绢上的字迹还在延伸。
  
  【徐福手记·其三】
  
  始皇廿九年,二赴琅琊。
  
  楼船归国,始皇闻阿蘅之事,不怒反喜:“既入汉世,可见长生非虚妄!”遂令再造楼船,规模倍于前。此次征童男女三百人,五谷、工匠、典籍车载斗量,更赐吾黄金镒,珠玉十斛,言:“见仙人,尽予之,但求不死药。”
  
  然吾心知,世间从无不死药。玉琮夜夜示梦,景象光怪陆离:时见阿房宫火三月不灭,时见乌江畔项羽刎颈,时见未央宫前韩信受缚,时见邙山下北魏造像……诸般影像,皆如亲历。最奇者,尝见一身着怪异短装(后知为西洋服饰)之人,手执发光铁板(后知为电话),对板疾呼:“陈先生,您送检的玉琮残片,碳十四测年结果异常,距今两千二百年,误差不超过十年,但沁色成因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
  
  吾渐悟:玉琮所谓“观往知来”,实是贯通时流。没壑川乃时空裂隙,跃入者并非死亡,而是坠入另一段人生,携着前世的片段记忆,如阿蘅。而玉琮持有者,可借琮力窥见这些分支,乃至——干涉。
  
  离岸前夜,吾私会东海君。其人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卷鲛绡,上以丹砂绘有海图,图中没壑川位置,标有一行古蝌蚪文。东海君译之:“川下有镜,镜名‘本来’。照镜者可见己身亿万可能之象,然多观则神散,慎之。”
  
  “君欲用琮寻长生?”东海君目露悲悯,“徐福,琮之真谛,在‘无间’二字。万物生于无有,归于无间,无间者,非虚无,乃一切可能交织之场。长生在此场中,不过一念耳。”
  
  吾问:“然则始皇所求?”
  
  “始皇所求,是执一念而固化为永恒。此违天道,琮必不应。”东海君收图入袖,“吾将不随行。归告始皇:东海君遇风陨命,徐福独往可也。”
  
  次日,船队再发。行前忽有使者飞马至,呈上李斯密函。函中无信,仅包有一撮黄土。吾怔然良久,方悟其意:李斯在提醒,一切终究归于尘土。
  
  舟入深海,琮光愈盛。
  
  五、涝峪
  
  陈介之读到此处,天已微明。
  
  雪霁后的晨光穿过窗纸,在素绢上投下柔和的晕。两枚玉琮不知何时停止了沁色流转,静静并列,青者愈青,白者愈白,仿佛两枚跨越千年的瞳孔,与他对视。
  
  他忽然想起一事,起身从内室取出祖父遗留的紫檀匣。匣中非金非玉,只有一沓泛黄的信札,最上一页正是当年祖父失琮前夜所书:
  
  “丙子冬月十七,于涝峪见奇景。时暮色四合,忽见谷中涌起白雾,雾中有宫阙虚影,檐角风铃无声自动。趋前观之,雾散处现一石函,函开,内贮玉琮残片。琮触手温润,忽有女声在耳畔言:‘待君久矣。’惊回首,唯见寒林漠漠。携琮归,夜夜梦古船行于沧海,船首立一人,葛衣竹冠,面容与琮内阴文‘福’字同……”
  
  (下文缺失,纸缘焦卷,似被火燎)
  
  陈介之指腹抚过“涝峪”二字,胸中如撞巨钟。徐福手记中的没壑川,祖父得残琮的涝峪,还有昨日汉子送来完琮所说的“终南山下涝峪深处”——三处地名,跨越两千年,竟在此刻重叠。
  
  他疾步至壁前,展开陕西详图。涝峪在终南山北麓,本寻常山谷,近年因修水库,确有村民搬迁。据那汉子言,石函出土处正在库区淹没线以下,若非及时取出,今已沉于水底。
  
  一切都是偶然?
  
  陈介之回望案上素绢,绢上墨迹不知何时已蔓延至末尾,最后数行字正在缓缓浮现,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此时空书写:
  
  “徐福绝笔:
  
  吾三入没壑川,终见‘本来镜’。镜非铜非玉,乃川底寒泉凝成之冰,广袤如湖,平滑如砥。临镜照影,镜中非吾此刻容颜,而是万千徐福并行:有童时牧羊陇西者,有老死咸阳狱中者,有泛舟东海成倭国祖者,更有奇装异行于钢铁都市者(后世谓之‘东京’)……每一影皆真切可触,记忆如潮涌来。吾立于万我中央,忽悟李斯‘无有非虚,无间非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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