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 (第2/2页)
此番阳刻金乌竟啼鸣出声,其声清越,穿云裂石;阴刻篆文则脱离玉面,在虚空中重组,八字化作六十四卦象,卦象流转,衍生无穷。玉玦中心星图再现,三星中两点已亮,唯第三点暗淡。张旭以指蘸酒,在空中疾书一“道”字,此字飞去印在第三星上,星光骤亮!
星图大放光明,中有画面浮现:见一上古祭坛,禹王执玄圭而立,天降神玉,有音曰“无间玦,镇九州水脉”。画面流转,至始皇时,李斯篆文于其上,玉忽化虹欲去,被方士以血咒封镇。再转,至三国时,玉现于铜雀台,曹孟德持之观星,吐血昏厥…
“原来如此。”张旭收目,金光渐消,“此玉载录九州千年气运流转,然非常人可持。凡欲据为己有,必遭反噬。需三瞳共观,以‘无间眼’解开封印,方见其真。”
“真为何物?”吴生急问。
张旭仰头饮尽残酒,抹嘴道:“李少微那厮,此刻应在秦淮河底石室中受苦。三日前他强开天眼,遭玉气反冲,经脉已损。然他算定,今夜子时,三星连线,乃开玉最佳时机。你速去秦淮古渡,第三株柳树下有密道。”
“那张公?”
“我需备一物。”张旭解下酒葫芦,神秘一笑,“无此醉意,开不得无间之门。”
第五回水底洞天
是夜子时,秦淮古渡。吴生寻至第三株老柳,果见树下石板有隙。以玉玦贴之,石板自开,露石阶向水。下行十余丈,渐闻水声轰鸣,竟是一条暗河。河畔有石室,李少微盘坐其中,面如金纸,七窍皆有血痕。
“来得正好。”李少微睁目,三重瞳在黑暗中如三盏小灯,“张癫子可到了?”
“某在此!”张旭自暗处跃出,浑身湿透,怀中却紧抱酒葫芦,“他娘的,水道里碰见镇河石兽,差点被叼了去。”言罢递葫芦,“快饮,此乃以三重瞳目秘法酿制的‘洞天醉’,饮之可暂开无间窍。”
李少微饮尽,面上骤现红晕。三人围坐,各展重瞳。六道瞳光交汇,中央玉玦缓缓升起,此番异象远超从前:
阳刻十金乌彻底飞出,化作十轮小太阳悬于石室,光照如昼;阴刻八字小篆解体,每笔每划皆化为黑色符箓,共三百六十五枚,合周天之数,绕玉飞旋。玉玦本身渐融,现出核心——竟是一滴凝固的光,其形如水滴,其质非玉非石,中有星河旋转。
李少微喘息道:“此即‘无间玦’本相,乃鸿蒙初开时一点未分化之‘有’。禹王得之,用以镇九州水脉,实质是以此‘有’定住地水风火。后世以为至宝,实不知怀璧其罪。”
张旭忽指那滴光:“看,光中有影!”
凝神观之,光中果有画面流动:见上古时,巨灵开山,大禹治水,以此光镇于龙门;又见老子出关,紫气东来,曾在此光前一叹;再见达摩面壁,光影曾现于石壁…此物流转五千年,每逢天下大变则现世。
忽有巨响自头顶传来,石室震动。“不好!”张旭色变,“定是日间酒肆显露异象,引来官府!”
话音未落,石门破碎,涌入数十甲士,弩箭齐发。三人急避,玉玦所化光滴忽大放光明,中射出一道白光,触及之物——无论箭矢、甲胄、人体——皆化为虚无,不是破碎,不是熔化,而是从“有”直接归于“无有”!
甲士大骇溃退。然白光过处,石室亦开始消解。李少微疾呼:“无间玦之力失控了!此光所照,万物返本归源!”
张旭狂笑:“妙极!某正想看看‘无有’那端是何景象!”竟纵身投向白光。吴生欲阻不及,眼见张旭身形在白光中渐淡,如墨入水,终化乌有。然其声自虚空中传来:“原来如此!无有之间,本是…”
声断。李少微叹道:“张公已入无间。吴先生,此玉留世终是祸患,不若…”忽咳血不止。吴生扶之,见其瞳光渐散,知是油尽灯枯。
“在下有一法。”李少微勉力提气,“三重瞳目可开‘无间门’,送此玉归返鸿蒙。然需二人合力,一人为引,一人为送。为引者,将永陷无间,不得超生。”
吴生肃然:“某愿为引。”
“不。”李少微微笑,“在下经脉已断,活不过今夜。吴先生画艺冠绝当世,《地狱变相》可度万千亡魂,岂可轻弃?”言毕,忽以指刺双目,竟将三重瞳目活生生挖出!血淋淋两粒眼珠在手,内中金轮犹转。
“以此为引,可开无间门十息。”李少微将眼珠按在玉玦所化光滴上,嘶声念诀,“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开!”
光滴骤胀,化为一道光门。门内星河旋转,深不见底。李少微用尽最后气力,将玉玦残余投入门中,返身推吴生:“走!”
吴生被推出石室刹那,回眸见李少微身形在光中淡去,面上带笑。光门闭合,石室轰然坍塌,暗河倒灌。等吴生浮出秦淮河面,怀中只余一物——是张旭的酒葫芦,葫芦肚上,不知何时以指力刻八字小篆:“出于无有,入于无间。”
第六回壁画藏真
吴生攀岸,见河上已有官船围捕。急中生智,潜入岸畔一废宅。宅中蛛网密布,堂上供一残破神像,依稀是吴道子早年所绘天王像。像后墙壁,恰有空白。
追兵已至巷口。吴生咬指沥血,就壁上疾画。不画观音佛像,不画飞天仕女,画的正是这三日奇遇:阳刻十金乌绕日,阴刻八字篆文悬空,三重瞳目者围坐,光门洞开…无纸无墨,全以血为彩,竟成千古未有的“血壁画”。
画至李少微推人出光门一节,吴生忽顿悟:那“出于无有,入于无间”,非指玉玦来去,实是三重境界——“无有”是未生,“无间”是已灭,而玉玦所在,正是那“出”与“入”之间的刹那,是诸法住世的真相。
最后一笔落,追兵破门而入。但见吴生倚壁而立,面色苍白,壁上一幅奇画血迹未干。官兵欲锁拿,为首校尉忽指壁画惊呼:“这画…这画在动!”
众目睽睽下,壁上血画竟流转起来:十金乌振翅,八字篆文游走,光门开合,李少微的笑容在血光中明灭。更奇者,观画者皆恍惚见己身倒影映在画中,如照三世镜。
校尉手中锁链“当啷”落地,颤声问:“此…此是何妖术?”
吴生转身,左目重瞳在血光映照下,竟似有第四重影:“非妖术,乃真相。诸君今日见画,便是见己。请归告观察使:玉玦已归无间,世间再无此物。若强求,当如画中光门,万物归虚。”
官兵逡巡不敢前。忽有老兵涕泣下拜:“小人…小人在画中见亡父,父言在阴司受苦,求做水陆道场…”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兵皆言见故去亲人。校尉大骇,率众仓皇退去。
吴生独立残宅,抚壁上血画。触手处,血迹竟渗入墙内,画面渐淡,终至无形。唯留八字篆文痕迹,深深镌入砖石,似与墙同生。
是夜,吴生宿于宅中。梦李少微、张旭来见,二人于光门那端对饮,李少微双目已复,张旭狂歌:“无有之间,大自在天!”醒来怀中有物,取视之,竟是张旭酒葫芦。摇之有液,饮之醉三月。
自此吴道玄画风大变。后绘《送子天王图》,天王目中隐现三重瞳;作《八十七神仙卷》,云气流转暗合“无间”二字笔意。开元年间,玄宗召入宫,命绘嘉陵江三百里于大同殿壁。吴生一日而就,帝观之,恍惚见江中有光,问何故。对曰:“水脉深处,尚有禹王遗泽。”帝默然。
晚年,吴生隐退,居长安崇义坊。有弟子求“无间玦”故事真伪,吴生但指壁上自题偈:
“有玉出鸿蒙,篆文镇碧空。
三瞳窥真意,一画证无穷。
光门开复闭,星河转如蓬。
欲问无间事,尽在有无中。”
尾声千年一瞬
丙午年冬,长安大雪。吴道玄卒于宅中,年九十二。弟子入殓,见其左手紧握,掰开视之,掌心有光,细如芥子,中有星河流转,俄而消散。葬日,有青袍客、醉汉来吊,无人识其面,祭罢即去。是夜,洛阳鬼市卖玉褐衣叟亦无疾而终,担头油灯自燃三昼夜方熄。
又千二百载,秦淮河清淤,于故道深处得石室遗址。考古者入,见壁上有血画残迹,依稀可辨十鸟环日图形。更奇者,室中央砖石有天然纹路,恰成八字篆文:“出于无有,入于无间”。有老教授抚纹叹曰:“此非刻非画,似石脉自成,千古奇观。”
是夜,教授梦三人围坐饮酒。左者青衫蒙目,右者虬髯捧葫,中者重瞳朗朗,举杯邀曰:“君观无间,已在无间中矣。”醒而记之,作论文《论“无间玦”的符号学意义》,然终不敢示人,藏于匣底。
今秦淮河畔有“无间茶舍”,壁悬拓片,正那八字篆文。偶尔有客凝视良久,恍惚见字迹流转,金光隐现。问店主,笑曰:“灯光错觉罢了。”唯有柜上一只老葫芦,肚大腰圆,偶尔无风自鸣,声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