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如小年》 (第1/2页)
卷一幽居
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丙午年春,江淮之交有山名曰“素尘”,山阳处隐一斋,匾额不题,柴扉常掩。斋主姓莫名泰鸿,年逾知命,须发已见星霜,独居于此三十余载。斋前有瘦竹七竿,经冬不凋;屋后老柏三株,凌云而翠。石阶蜿蜒七十二级,阶畔野菊自开自落,不与人观。
是日晨光初透纸窗,泰鸿方沐手焚香。案头一方歙砚,墨是新研的徽墨,有松烟清气。他正临《荐季直表》,忽闻叩扉声,疏落如竹节相击。
“泰鸿先生可在?晚生飞泉,携新作求教。”
语音清越,带着三分刻意压制的急切。泰鸿笔锋未停,写完最后一捺,方道:“扉未闩。”
来人推扉而入,年约三十许,青衫方巾,面容白净,眉眼间有才子常见的飞扬神色。手中捧一锦匣,紫檀为材,雕着流云纹样。此人姓陈,名浚,字飞泉,乃山下州学教谕,素以文才自诩,近年常来山中请教——或者说,常来求一评语。
“先生好定力。”飞泉将锦匣轻放案边,目光扫过案上字迹,喉结微动,“这钟元常的小楷,先生已得九分神韵了。”
泰鸿洗笔,清水渐浑又渐清:“只得其形,未得其质。你今日携何物来?”
飞泉开匣取出一卷,缓缓展开。是六尺熟宣,墨色沉郁,字字如珠,篇首题《云镜赋》。泰鸿目光掠过,见其用典繁丽,对仗工巧,通篇皆是颂圣慕贤之语,间有“龙起凤鸣”“琼阁凌霄”之句,确是一篇工整的应制文字。
“此乃晚生呕心三月之作。”飞泉指尖轻抚纸面,“闻说今上欲重修西苑,立文华阁,广征天下诗文。此赋若蒙青眼,或可……”
“或可悬于阁中,流芳百世?”泰鸿接过,移步窗前细看。阳光穿过竹隙,在纸面洒下斑驳光影。他看了约半炷香,不语。
飞泉屏息以待。斋中唯有竹风穿堂,柏影移墙。
“尚可。”泰鸿终于开口,卷起赋文,随手置于书架一隅,与几卷旧志、数柄尘拂为邻,“放此处罢。”
飞泉脸色一僵,旋即强笑:“先生不再细看看?这‘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一联,学政大人说……”
“陈公子。”泰鸿转身,目光平静如古井,“你可知何为‘赋’?”
“铺采摘文,体物写志。”飞泉应声而答,这是《文心雕龙》里的句子。
“那你所体何物?所写何志?”
飞泉张口欲言,却一时语塞。泰鸿不再追问,自顾自往炉中添了块檀香。烟雾袅袅,将两人的神情隔得有些模糊。
恰此时,门外又有笑语传来,清脆如铃击瓷盏。一总角童子蹦跳而入,约莫八九岁年纪,红衣锦裤,颈悬金锁,正是山下盐商朱半城的独子,小名嘉儿。这孩子聪明外露,最喜附庸风雅,常随飞泉上山,自称“小门生”。
“岳翁大家!飞泉先生!”嘉儿拱手作揖,模样学得十足,却掩不住孩童稚气。他一眼瞥见案上锦匣,拍手道:“可是那篇《云镜赋》成了?快让我瞧瞧!爹爹说了,飞泉先生此赋必成传世名篇,若将来刻石立碑,要捐三百两助工呢!”
飞泉神色稍霁,将赋文重新取出展开。嘉儿装模作样看了半晌,其实大字不识几个,却摇头晃脑道:“好!真好!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我虽不懂文章深意,但这气象,这格局,啧啧。”
他小手在纸上虚点,模仿大人腔调:“这‘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有盛世之音!这‘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见清高之志!岳翁,您说是也不是?”
泰鸿不置可否,只从瓷罐里取出几枚蜜渍梅子递与孩童。嘉儿接过含了一颗,腮帮鼓起,犹自含糊夸赞:“先生此赋,当荐于郊庙,昭告天地!来日名动京师,可别忘了提携我这小门生呀!”
飞泉被这童言稚语捧得面色泛红,口中谦道“岂敢岂敢”,眼角却瞟向泰鸿。泰鸿正俯身拾起一片飘入窗内的竹叶,对着光看叶脉纹理,仿佛那比满纸文章更有趣味。
“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泰鸿忽低声念了这么一句,似是自语,又似点评。飞泉听得“誉近侮”三字,脸色一白,嘉儿却浑然不觉,仍叽叽喳喳说着“一字千金”。
临别时,飞泉终忍不住,向书架方向望了又望:“先生,那赋……”
“且放此处。”泰鸿送客至阶前,“我自会看。”
飞泉张了张口,终是长揖作别,携嘉儿下山去了。孩童的笑语渐远,山间复归寂静。泰鸿回斋,从书架取下那卷《云镜赋》,展于案上,提笔在卷末空白处写了行小字:
“文过饰非,如人傅粉。镜中之花,无根之物。”
写罢摇头,将卷轴重新卷好,置于书架最高一层,与尘拂、旧志为伍。此后终日,他或临帖,或莳花,或对竹枯坐,再未展卷一观。
那锦匣在架上蒙尘,紫檀光泽渐渐黯淡,如美人迟暮。
卷二旧事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转眼夏深,竹影满地如藻荇交横。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泰鸿正烹茶,忽闻马蹄声杂沓,由远及近。不多时,柴扉被急促叩响,门外人声带着惶急:“莫先生在否?求先生救命!”
泰鸿开门,见一老仆浑身湿透跪在阶下,连连叩首。细问方知,山下朱家出了大事:嘉儿三日前突发怪疾,高热谵语,遍请名医皆束手。有人说是邪祟侵体,需请高人镇伏。朱半城病急乱投医,想起山中这位隐居多年的老先生——传闻泰鸿不仅通文墨,更晓奇术。
“老爷说,先生若肯施援手,愿以半副身家相谢!”
泰鸿扶起老仆:“我非医者,亦无神通。”
“可城里张天师说,小公子这是被‘文煞’冲了,需寻一件清净法器镇宅。老爷思来想去,这方圆百里,唯有先生斋中……或存清净之物。”
“文煞?”泰鸿皱眉。
老仆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锦帕层层包裹。展开看时,竟是飞泉那篇《云镜赋》的抄本,纸上有斑驳污渍,似是血渍混着朱砂。“天师说,公子当日将此赋悬于床头,日夜诵读,不想赋中戾气过盛,反伤了童稚元神……”
泰鸿凝视那抄本,半晌无言。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打湿了阶前竹叶。
“等我片刻。”
他转身入斋,从书架最高处取下那紫檀锦匣,又自内室取出一枚小小锦囊,收在袖中。“走罢。”
朱家大宅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内室药气弥漫,嘉儿躺在锦绣堆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口中不时呓语,仔细听来,竟全是《云镜赋》中的句子:“龙起凤鸣……琼阁笼雾霾……一字千金……”
朱半城见泰鸿至,如见救星,扑通跪倒。泰鸿扶起他,径自走至床前,伸手探了探孩童额温,又翻开眼睑细看。随后取出袖中锦囊,倒出一枚暗红色药丸,以清水化开,徐徐灌入嘉儿口中。
“这……”
“静待。”
一炷香后,嘉儿呼吸渐平,沉沉睡去。满室皆松一口气。泰鸿却走到那幅悬于床头的《云镜赋》抄本前,久久凝视。
“先生,可是此物作祟?”朱半城颤声问。
泰鸿不答,反问道:“陈飞泉近日何在?”
“陈教谕……”朱半城神色尴尬,“自月前州学考绩不佳,被申饬后便告病在家,闭门不出。听说……听说他将自己历年诗文尽数焚毁,只留这篇《云镜赋》,说是平生心血所聚,将来要带入棺中。”
泰鸿闭目,轻叹一声。他抬手取下那幅字,卷好收入袖中,又从锦匣内取出原卷,一并拿着。“令郎之疾,不在文煞,在心火。此赋气象宏大,辞采过烈,孩童心神未定,朝夕诵读,如弱苗遭狂风,自然不堪。往后莫再让他接触此类文字。”
朱半城连连称是,又要奉上谢仪。泰鸿摆手:“不必。若真有心,便将令郎床头那些《神童诗》《捷对集》都收起来,换些《千字文》《百家姓》,扎扎实实认字明理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停步:“陈飞泉住处,可否告知?”
卷三心魔
飞泉寓所在城南槐花巷,小院寂寂,门扉紧闭。泰鸿叩门良久,方有老妪来应,说是陈公子的乳母。
“先生正在后屋……谁也不见。”
泰鸿径自入内,但见庭中落叶堆积,窗棂蒙尘,一派萧索。后屋门虚掩,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焦糊气与墨臭。满地碎纸残灰,飞泉披发赤足坐于其间,怀中紧抱一物,正是那紫檀锦匣。
“你来作甚。”飞泉抬眼,目中尽是血丝,“来看我笑话么?”
泰鸿不答,寻了处稍干净地方坐下,自袖中取出那两份《云镜赋》——一份是原卷,一份是染了污渍的抄本,并排置于地上。
“朱家小儿因诵此赋,高热惊厥,医者说是‘文煞’。”
飞泉浑身一震,缓缓抬头:“文……煞?”
“所谓文煞,不过是人心执念所化。”泰鸿声音平静,“你作此赋时,心中所想是何?是体物写志,还是求名求售?”
飞泉抱紧锦匣,指节发白:“我……我只想作一篇传世文章,有何错?”
“想传世,便是第一重执念。”泰鸿拾起一片烧残的纸页,上有“旷原琼阁”四字残迹,“你自比屈宋,欲‘神韵屈指出江淮’,这是第二重执念。你知此赋未必能入天子眼,却说‘虚悬京都岂求售’,是自欺欺人之执念。你盼‘一字千金’,是利欲之执念。四重执念灌注笔下,这赋便成了心魔的载体。成人观之,或可抵御;孩童心思纯净,反受其冲。”
飞泉怔怔听着,怀中锦匣“咚”地落地。他忽然伏地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焚尽旧稿,独留此篇,却夜夜噩梦,见字句化作毒蛇缠身……那日我重读此赋,竟呕出血来,污了嘉儿那卷抄本……”
他猛地抓住泰鸿衣袖:“先生既知此理,当日为何不说?为何只随手置我赋于架上,终日熟视无睹?你可知那日我下山,心中何等羞愤?只道你妒我才华,故意轻慢……”
泰鸿任他抓着,神色无波:“我若当时说破,你肯听么?”
飞泉语塞。
“你携赋上山,要的不过是一句夸赞,一个肯定。我若直言此文有瑕,你必不服;我若盛赞,是助长你心魔。唯有置之高阁,让你自行体悟。”泰鸿顿了顿,“可惜,你还是未能悟透。”
他起身,在满地狼藉中寻到半块残墨,又拾起一张稍完整的纸,提笔蘸水,写下八字:
“文以载道,不以载欲。”
飞泉凝视这八字,如遭雷击,呆坐良久。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线光正照在“欲”字最后一捺上,淋漓如泪。
“那日嘉儿赞我‘岳翁大家真巨擘’时,先生低声念的‘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我今方懂……”飞泉喃喃,“誉近侮,誉近侮……过誉实为侮辱,我竟沾沾自喜……”
泰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面巴掌大的古铜镜,边缘有云雷纹,镜面却朦胧如蒙雾气。“此镜名‘云镜’,乃我师所传。你对着它,将你的《云镜赋》再诵一遍。”
飞泉迟疑接过,对镜而诵。初时声音尚稳,诵至“龙起凤鸣”时,镜面忽起涟漪,竟映出另一番景象:不是什么龙飞凤舞,而是一个青衫书生独对孤灯,抓耳挠腮,时而狂喜时而颓丧,纸上字句写了又涂,涂了又写。那书生面目,正是飞泉自己。
“这……”
“继续。”
飞泉硬着头皮再诵。镜中画面随文句变换:见“虚悬京都”句,镜中映出书生逢人便展示诗稿,谀词如潮;见“一字千金”句,镜中竟是书生跪求富商捐资刻集,状若乞儿。飞泉汗如雨下,声音渐颤,待诵至“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镜中忽现奇景:那书生将诗稿投入火中,火焰却不是红色,而是幽绿如鬼火,火中无数面孔挣扎哀嚎,细看竟都是他曾引用、化用的古人——屈子掩面,宋玉长叹,司马相如拂袖,班固摇头……
“不——!”飞泉掷镜于地,掩面痛哭。
铜镜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泰鸿脚边。镜面朝上,朦胧雾气中,渐渐浮现一行小字,似篆非篆,古意盎然:
“文心若镜,过饰则昏。去伪存真,乃见云天。”
泰鸿拾起铜镜,以袖擦拭:“现在懂了?”
飞泉泣不成声,只是点头。
“你那篇赋,开篇便是‘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气象本是不错。可惜后面强作壮语,失了本心。”泰鸿展开原卷,指着一处,“譬如这‘龙起凤鸣’,你可见过真龙?听过凤鸣?既未亲见,何不直写眼前竹柏?‘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这等真切景象,不比虚言好过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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