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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鹰归》

《季鹰归》 (第1/2页)

【上卷·雁字】
  
  永和七载,岁在丙午。立春方过,泾原道上的残雪犹抱枯荻,官驿檐角却已垂下一尺冰凌,映着薄暮时分的霞光,滴滴答答,敲碎一驿寂静。驿丞陆明野推开木窗,忽见天边墨渍般的雁阵,正“人”字排开,悠悠南来。
  
  “怪事。”他喃喃道,“北雁南飞,常在玄月。今方孟春,何以有雁北归?”
  
  话音未落,那雁阵竟在驿馆上空盘旋三匝,其中一只离群而出,敛翅俯冲,直坠向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槐。陆明野提起袍角疾步而去,但见槐下厚积的败叶间,卧着一袭青衣。那人面如金纸,襟前染血,手中紧握一枚温润白玉,玉上阴刻四字:
  
  北雁飞南往欲返,西风吹送复苏东。
  
  陆明野俯身探其鼻息,气若游丝。触手处,青衣质地非绢非麻,纹理间隐有寒芒流动,似月下秋水。他唤来驿卒,将人抬入西厢,灌以参汤。直至子夜,那人睫羽微颤,睁开了眼。
  
  “此处……是何年何月?”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丙午年正月廿三。”陆明野递上温水,“足下自何处来?”
  
  那人怔忡良久,望向窗外弦月:“自该来处来。”接过玉玦,指尖摩挲刻字,忽而一笑,笑意苍凉如古井微澜,“某名季鹰。谢阁下活命之恩。”
  
  【中卷·风迹】
  
  季鹰在驿馆住下了。
  
  陆明野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他白日多卧,入夜则披衣而起,于院中观星。有时负手立于槐下,一站便是整宿,任晨露浸透衣摆。陆明野疑他是逃犯,可官府海捕文书并无此人踪迹;猜他是隐士,其言谈间对天下大势却茫然如婴孩。唯一奇处,是季鹰对节气物候的痴态。
  
  雨水前三日,他会指着墙根说:“明日此处当生绿苔。”惊蛰当夜,他伏地听土,断言:“地下十寸,蛰虫已苏。”从无差错。
  
  一日,陆明野忍不住问:“足下通晓阴阳?”
  
  季鹰正以竹枝在沙地上勾画星图,闻言笔尖一顿:“非也。只是……走过太多遍。”
  
  “何谓太多遍?”
  
  季鹰不答,仰面望天。春空澄澈如洗,偶有雁影掠过。他轻声吟哦:“冬去春临嘉卉发,明露凝霜点青葱……陆兄可知,霜与露本是一物,只因时辰不同,便得了两样名字、两般性情。”
  
  陆明野似懂非懂。是夜,他翻阅驿中旧志,在积尘的《泾原异闻录》残卷里,读到一段:
  
  宣和年间,有异人季姓,名不详,每甲子现于陇东。现时必在立春后,雁归日。其人能预知一岁晴雨丰歉,言无不中。后忽绝迹,或云化雁而去。
  
  甲子一周,正是六十年。陆明野合卷推窗,见西厢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清瘦侧影,正对月观玉。他心中一动,提了半壶梨花白,叩门而入。
  
  酒过三巡,陆明野出示残卷。季鹰抚纸良久,苦笑道:“原来如此……六十年一轮回。可我总觉得,归来之日一次早过一次。”
  
  “足下真是古人?”
  
  “陆兄可信轮回?”
  
  “释氏之说,渺茫难凭。”
  
  季鹰斟满两杯:“那我便说个更渺茫的——我不是轮回,是‘困’在了轮回里。”他指向玉上刻诗,“此非诗,是‘偈’。我每一次醒来,都在不同朝代、不同地点,唯四时顺序不变,必从冬尽春始。而每次,我都会遇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做一场似曾相识的梦,然后在某个春日……再度沉睡。”
  
  “沉睡至何时?”
  
  “至下一个春天。”季鹰眼中有种深彻的疲惫,“我见过秦汉的烽烟,饮过唐宋的酒,踏过元明的雪。每一次,我都以为能破解此局,可每次醒来,前尘尽忘,只记得这四句诗,和一种……非回去不可的冲动。”
  
  “回何处?”
  
  季鹰摇头:“不知。但每当西风起时,我心中便涌起归意,仿佛有件极重要的事,必须在春天完结前做完。”
  
  陆明野听得脊背生寒:“今次醒来,可觉异样?”
  
  “有。”季鹰目光锐利起来,“往日醒来,总在荒郊野寺。此番却在驿馆,得遇陆兄。更奇的是……”他顿了顿,“我竟隐约记得,上一次沉睡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槐花如雪,有个人在树下对我说:‘明年春,雁复归’。”
  
  陆明野院中那棵老槐,去岁遭过雷火,已三年未开花了。
  
  【下卷·春谶】
  
  二月二,龙抬头。泾原道上传来消息:太子少保、陇右节度使杜弘,奉旨西巡,不日将驻跸此驿。
  
  驿中上下忙作一团。唯季鹰闻“杜弘”之名,手中茶盏铿然落地。他面白如纸,抓住陆明野手腕:“杜弘……可是字子岳,洛阳人士,左颊有朱砂痣?”
  
  陆明野惊道:“足下如何得知?”
  
  季鹰不答,疾步回房,紧闭门户。是夜,陆明野路过西厢,闻内中传来压抑呜咽,如失群孤雁哀鸣。
  
  三日后,旌旗蔽日,杜弘至。此人年约四旬,气度沉凝,确如季鹰所言,左颊一粒朱砂痣,殷红如血。他下马时,目光扫过阶前跪迎的众人,在季鹰身上停了停,眉头微蹙,却未言语。
  
  接风宴设于正堂。酒酣之际,杜弘忽道:“本官昨夜得一奇梦。见一青衣书生,立于枯槐之下,口占四句诗。”他缓缓吟出,“北雁飞南往欲返,西风吹送复苏东。冬去春临嘉卉发,明露凝霜点青葱。”席间一片哗然,此诗正是季鹰玉上刻文。
  
  季鹰离席跪倒:“大人……可还记得槐花?”
  
  杜弘手中金杯一晃,酒液泼洒。他屏退左右,独留季鹰。陆明野候在廊下,只听内中时而低语,时而静寂,最后传来杜弘一声长叹:“原来是你……竟真的是你。”
  
  月过中天,季鹰才出。他眼中悲喜交织,对陆明野深揖一礼:“陆兄,我找到‘归处’了。”
  
  原来,六十年前(按季鹰所历时间),杜弘前世乃陇西书生柳青臣,与季鹰为总角之交。二人于泾原道旁共植槐树一株,指槐为誓:此生不负。后柳青臣进京赴考,高中探花,却因拒婚权贵,遭构陷流放。临行前,季鹰策马追赶囚车,终在驿馆外截住。是时正值春末,槐花纷落如雪。
  
  “等我。”柳青臣镣铐叮当,笑中带泪,“若得生还,必于此树下重逢。”
  
  季鹰苦候三年,等来的是挚友病殁岭南的噩耗。他在槐树下哭了三日,呕血成疾。弥留之际,对天起誓:愿以永世轮回,换重逢之机。忽有西风骤起,卷花成柱,中有声曰:“如汝所愿。然天道不可轻违,汝将堕入春之轮回,每甲子一醒,醒必逢春。若不能于当世寻得转世之人,并使其忆起前缘,则轮回无尽,永世不脱。”
  
  言毕,季鹰气绝。再醒时,已身在百年后的另一个春天。此后千载,他一次次醒来,在茫茫人海中寻觅柳青臣的转世。有人是樵夫,有人是商贾,有人是僧侣。每一次,他都试图唤醒对方记忆,却总在将成之际功败垂成——或因战乱离散,或因对方不信,更有一世,那人转生为女子,与他结为连理,却至死不知这段前因。
  
  “这是第几次?”陆明野问。
  
  “第九次。”季鹰望向正堂窗影,“前八次,我或早或晚,总差一步。此次最险——若杜大人未做此梦,若我未脱口问出槐花,恐怕又将错过。”
  
  “如今既已相认,轮回可破了?”
  
  季鹰笑意渐深:“杜大人说,他自少年时,便常梦见槐花如雪。为此,他特意请调陇右,在此修筑别业。那棵枯槐,是他命人自旧驿移栽的。”他摊开手掌,露出一枚玉玦,与原先那枚一模一样,“这是他方才赠我的,说是三年前,在槐树下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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