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第2/2页)
顾青崖合上玉盒,贴胸而藏。冰寒透衣,他却觉心口滚烫。
七日后,洛阳在望。
时值腊月廿三,小年。本该热闹的洛阳城,却笼罩在诡异寂静中。街市冷清,户户闭门,唯见乌鸦成群,掠过灰白天空。顾青崖牵着马走在空旷御街,忽闻钟鼓齐鸣,自皇城方向传来,连绵九响。
九乃极数,非新帝登基或国丧不用。
沿街窗缝后,有百姓窃语:“听说了么?陛下昨夜驾崩了!”“不止呢,北境燕王、东海靖南侯同时起兵,都说要清君侧!”“这天下,真要三分了……”
顾青崖加快脚步,直往白马寺。
千年古柏犹在,树下却已有客。青袍玉冠,正是萧复。他面前摆着棋枰,黑白子纵横,俨然是天下大局。
“你来了。”萧复不抬头,“比我想的慢。是在路上想通了,决定与我合作,共分天下?”
顾青崖解下玉盒,置于棋枰旁:“我来还你此物。”
萧复挑眉。
“明露凝霜是假,雁魂是假,连这盒上的寒气,都是你以幻术凝成。”顾青崖缓缓道,“你的局,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嘉卉没有死,对吧?”
萧复执子的手,第一次僵在半空。
“当年城破前夜,所谓‘援军’,实则是你的私兵。你带走嘉卉,伪造死讯,留玉佩为证。之后十年,你将她囚于某处,逼问‘嘉卉’之名的秘密——因为那个赠名的异人曾说,‘嘉卉’二字关联着上古遗宝‘春神髓’,得之可掌四季轮回,乃至……篡改天命。”
顾青崖拔剑,剑指萧复:“她宁死不说,你便以天下为局,逼她现身。雁裂阵,三分劫,都是饵。你知道她若在世,必会设法阻你,便会露出行踪。那半片纪年木,根本就是你伪造,借寒山寺的雁传给我,引我入局,成为逼她现身的最后一子。”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有一事不明:你既已权倾朝野,要风得风,为何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春神髓’?”
萧复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顾青崖啊顾青崖,你果然还是不懂。”他拭去眼角的泪,“我若要权,十年前便是摄政王。我若要天下,今日龙椅已在我股掌。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站起身,衣袖无风自动:“我要春天。永久的春天。”
“我生在腊月最冷的那天,母亲难产而死。父亲说我是灾星,将我弃于雪地。是路过的老僧将我捡回,说此子命犯‘永冬’,终生不见春晖。我不信,我偏要寻春。我读书,修道,掌司天监,观星改命,却发现无论我如何逆天,我所在之处,永远是冬天。”
他展开手掌,掌心飘落雪花。
“你看,纵是此刻,盛夏时节,我周身三尺内,依然有雪。这是诅咒,顾青崖。而嘉卉,她是天生的‘春使’,所到之处,草木萌发,冻土复苏。只有她的‘春神髓’,能破我的‘永冬’。”
萧复眼神骤狠:“可她宁愿死,也不愿给我一线春光。”
话音未落,棋枰炸裂,黑白子化作无数冰刃,暴雨般射向顾青崖!
卷五青葱
顾青崖没有格挡。
他做了件让萧复意想不到的事:转身,将背后空门完全暴露,一剑刺向那株千年古柏。
剑入树干三寸,如中金石。但下一刻,整株古柏焕发出翡翠般的光泽,树干裂开,一道人影缓缓步出。
青衣素颜,目若春水。正是阔别十年的嘉卉。
她比记忆中清瘦,但眉宇间那股草木般的韧劲,丝毫未减。看见顾青崖,她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
“十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不及你藏得好。”顾青崖收剑,喉头哽咽。
萧复的冰刃在嘉卉身前三尺,尽数融化。她周身散发着温暖柔光,脚下枯草泛绿,有嫩芽破土而出。
“你果然在此。”萧复盯着她,“古柏千年,木性最厚,是你藏匿春神髓的最佳容器。我早该想到。”
“你想到又如何?”嘉卉平静道,“春神髓已与我血脉相连,我死,它散。萧复,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春天。”
“那就一起死。”萧复双手结印,天空骤暗,鹅毛大雪倾盆而下,雪中夹着冰锥,每一锥都指向嘉卉。
顾青崖欲上前,被嘉卉轻轻推开。
“十年了,该了结了。”她走向萧复,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片青草,一朵野花。雪落在她发梢衣角,瞬间化成露珠,露珠凝成霜花,霜花绽放,竟开出细小的冰菱花。
冰与春的对抗,在白马寺前无声展开。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洛阳。皇城钟声停了,厮杀的军队停了,百姓从窗缝窥看,只见白马寺方向,一半是严冬暴雪,一半是早春暖阳,界限分明,如楚河汉界。
嘉卉走到萧复面前一丈,停下。
“你看,”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化为水滴,“雪化了,就是春天。萧复,你从来都不缺春天,你只是不肯让心里的雪停下。”
萧复浑身颤抖,印诀将发未发。
“永冬不是诅咒,是你的选择。”嘉卉的声音轻柔如风,“你恨父亲弃你,恨苍天不公,恨这世间一切温暖。所以你把自己困在冬天,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可你忘了,雪下得再厚,大地深处,种子仍在等待萌芽。”
她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躺着一颗嫩绿的胚芽。
“这就是‘春神髓’的真谛:不是掌控季节的力量,而是相信——无论冬天多长,春天必来。信,便有光。”
胚芽飘向萧复,没入他心口。
萧复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雪花不再飘落,冰锥融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暖的。
原来阳光,是暖的。
他跪倒在地,号啕大哭。像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寻找他的人。
雪停了。
云开雾散,真正的阳光洒满洛阳。屋檐冰凌滴水,叮咚如琴。紧闭的门窗一扇扇打开,百姓探出头,惊讶地发现,不过半日工夫,墙角砖缝,竟已钻出点点新绿。
白马寺前,古柏之下,嘉卉转身,对顾青崖伸出手。
“回家吧。”
顾青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这一次,不会再松开。
“等一等。”萧复哑声开口,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清澈许多,“雁阵已乱,三分之劫……”
“从未有什么三分之劫。”嘉卉摇头,“雁裂阵是你以星力强扰,乱了它们本能。如今你心结已解,星力自散,雁群会重聚,南飞过冬。至于天下——”
她望向皇城方向:“老皇帝昨夜急病驾崩是真,但他留有遗诏,传位于流落民间的皇长孙。燕王与靖南侯,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他岳丈,所谓‘起兵’,实为护驾。这场风波,明日便会平息。”
萧复怔然:“你如何知道?”
“因为春天来了。”嘉卉微笑,“春天,总是带来新消息。”
她不再多言,与顾青崖并肩离去。走出很远,顾青崖回头,看见萧复仍跪在古柏下,伸手触碰阳光,一遍又一遍。
像个第一次看见光的孩子。
尾声复苏
寒山寺,药庐。
逆时香将尽未尽,最后一缕青烟,在香头明灭。
顾青崖与嘉卉对坐烹茶,窗外,腊梅开了。
“所以,纪年木上的诗,究竟是何意?”顾青崖问出心中最后的疑惑。
嘉卉斟茶,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北雁飞南往欲返——是你。戍边十年,心念故土,却因心结滞留寒山。
西风吹送复苏东——是萧复。他执掌西风之力,却用这力量,将你‘复苏剑’的主人,送到了东方洛阳,去完成最后的解脱。
冬去春临嘉卉发——是我。十年囚困,终在今春重见天日。
明露凝霜点青葱——”
她推开窗,指着山崖。昨夜霜浓处,一片青葱的野葱,正勃然生长。
“是希望。无论经历多少严寒风霜,总有生命在酝酿,在等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破土而出,点染人间。”
顾青崖望向她。晨曦中,她的侧脸镀着金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
“那你我之后……”
“之后啊,”嘉卉靠在他肩头,声音渐低,“春天还长,我们可以慢慢想。看雁南飞,等雪再来,等下一个春天……”
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带笑。
顾青崖揽住她,望向窗外。远天,一行雁阵重新排成“人”字,悠然南飞。阳光洒满群山,霜化了,露散了,只有那片青葱,绿得耀眼,绿得生机勃勃。
逆时香燃尽最后一寸,烟散无踪。
炉上茶沸,咕嘟咕嘟。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