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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觽记》

《佩觽记》 (第2/2页)

戴佩引泰鸿去时,正是黄昏。哑婆看见戴佩,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比划几个手势。戴佩笑道:“婆婆说,今日有头刀春韭,从她孙女坟前采的——那孩子生前最爱种韭菜。”
  
  泰鸿蹙眉。戒律中有一条:不食“有情之地”所产。坟前之物,大不祥。
  
  面端上来,清汤里卧着细面,春韭翠嫩欲滴,另有两片腌渍的蕈子。泰鸿不动。戴佩自顾自吃起来,吃到一半,忽然说:“先生可知这面的来历?”
  
  哑婆的独子死于己巳年河南雪灾——正是泰鸿上疏痛陈的那场灾。儿子死后,儿媳改嫁,留个三岁孙女与她相依为命。祖孙俩摆面摊为生,去年孙女出疹早夭,葬在城西乱坟岗。哑婆仍日日去坟前,有时拔些野韭,有时坐上半日。
  
  “婆婆说,坟前的韭菜长得特别旺。她想,大约是孙女在地下还惦记着,要帮她奶奶一把。”戴佩喝尽最后一口汤,“您说这面,是秽物,还是至情?”
  
  泰鸿凝视那碗面。热气蒸腾中,他看见婉娘的脸。离京前夜,她也煮过一碗面,卧了荷包蛋。他那时心灰意冷,一口未动。婉娘默默吃完,轻声说:“你不吃人间烟火,可人间烟火里,有多少是眼泪蒸出来的,你知道吗?”
  
  他举箸。第一口,是春韭的辛烈。第二口,是腌蕈的咸鲜。第三口,忽然尝到泪水的涩——是他自己的泪,无声无息滚进碗里。二十年未曾落泪,他以为泪泉早已修干了。
  
  哑婆远远看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比划:咸不咸?淡不淡?
  
  戴佩替泰鸿答:“他说,是人生的滋味。”
  
  六、冰释之时
  
  真正让泰鸿“破戒”的,是三个月后的中元节。
  
  赵公府上设孟兰盆会,请泰鸿主祭。祭毕素斋,席间有道“玲珑八宝羹”,以八种菌菇熬制,鲜美异常。泰鸿用了半盏,忽觉喉间有异——那鲜味层次太过丰富,绝非纯素。
  
  他停箸看向戴佩。她安然布菜,眼神交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点头。
  
  是荤汤。
  
  满座宾客仍在谈笑,泰鸿却如坐针毡。二十年筑起的戒律高墙,在这一匙羹汤前开始震颤。他想离席,双腿却灌铅;想吐,胃却暖洋洋地舒展——原来身体记得这滋味,比头脑更诚实。
  
  宴散,戴佩在月洞门前等他:“先生可觉不适?”
  
  “你故意的。”
  
  “是。”戴佩坦然,“虚谷师父让我在适当时机,破您的‘食戒’。他说您有三戒:食戒是表,心戒是本,最深处是‘情戒’——戒了人间喜怒,以为那是修行,其实是胆怯。”
  
  泰鸿怒极反笑:“好,好个胆怯!那我问你,若无戒律,人何以别于禽兽?若无苦修,何以证大道?”
  
  “戒律是舟,渡河即舍。若负舟登山,是智是愚?”戴佩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纸,竟是虚谷道人手书,“师父说,他当年不该教您‘断赖依’。赖者,依赖也。可您依赖戒律,依赖苦修,依赖‘清名’二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赖依’?他要我告诉您:玄奘取经,取得不仅是佛经,更是沿途的风沙、盗贼、异国的灯火。弘一断赖依,断的是俗世羁绊,不断的是对众生的悲悯。您呢?您断了什么,又守着什么?”
  
  泰鸿展开那卷纸。墨迹淋漓,是师父绝笔:
  
  泰鸿吾徒:
  
  汝见信时,为师坟头青草已三枯三荣矣。莫悲,为师走得畅快,因终于想通一事——修行修行,重在一‘行’字。你坐枯禅、守死戒,是修‘不行’。当年你雪夜上疏是行,弃官入山是行,如今困守冰窟,却是‘不行’。
  
  附上木觽一枚,乃我师祖传下。系绳血痕,是为师年轻时破戒所留——那年饥荒,我偷吃供养菩萨的饽饽救垂死婴孩。佛前长跪三日,忽然明白:戒律若不能渡人,要它何用?
  
  你心里有火,莫让它冻成冰。该燃时,就烧它个通天彻地。
  
  师虚谷绝笔
  
  七、佩觽而解
  
  中元节后第七日,泰鸿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下山买了三斤五花肉、两坛女儿红。肉红烧,酒烫热,独自在草庐里吃完喝尽。吐了三次,最后一次吐完,对着月光大笑,笑出眼泪。
  
  第二件,他找出封存二十年的旧物:婉娘的发簪、殿试时的笔墨、那封“雪夜疏”草稿。一把火,烧了。不是决绝,是送行——送那些旧日的自己一程。
  
  第三件,他摘下腰间木觽,与那枚血沁木觽并排放在案上。两枚解结之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看懂师父的深意:佩一觽者,终生求解一结;佩双觽者,方知世间本无不可解之结,只有不肯解的心。
  
  戴佩来时,看见泰鸿在院中打拳。不是玄奥的方寸步,是市井孩童都会的“八段锦”,打得松松垮垮,破绽百出。打完收势,他额间有汗,眼中却有二十年来未见的光。
  
  “接下来去哪?”戴佩问。
  
  “去河南。”泰鸿说,“看看当年雪灾的地方,如今春韭长得好不好。”
  
  “然后?”
  
  “然后去江南,婉娘的故乡。她临终前托梦说,老屋后院那株腊梅,不知还开不开花。”
  
  戴佩笑了:“这才是虚谷师父想看到的——秦泰鸿活过来,不是作为苦行僧,不是作为谏臣,是作为一个人。”
  
  临行前夜,泰鸿在草庐留下字条:
  
  “二十年苦修,修得一身冰雪。今日方知,春在溪头荠菜花。诸般戒律,皆为人设;若反为所困,是本末倒置。去矣,去矣,从此天地为蒲团,日月为灯烛,饱食困眠,即是修行。”
  
  临了又添一行小字:
  
  “素筵冰晖,原是我心自囚。开怀不在戒律弛时,在明心见性之刹那。此身此心,从此安然,肥瘦皆忘。”
  
  八、春归处
  
  故事该在哪里结束呢?
  
  或许在三年后的清明,泰鸿与戴佩在杭州灵隐寺重逢。他胖了些,着寻常葛布袍,正蹲在寺门外和小贩讨价还价买青团。戴佩上前,见他腰间佩着两枚木觽,一枚磨得光亮,一枚犹带血沁。
  
  “先生别来无恙?”
  
  泰鸿抬头,眼中有笑:“无恙。刚在虎跑泉吃了茶,明日要去富阳看春江。”递来一枚青团,“豆沙馅的,甜了些,但人生偶尔该甜。”
  
  又或许该结束在更远的未来:某个除夕夜,泰鸿回到终南山雪洞。洞内结了新冰,他将两枚木觽挂在当年打坐处。月光透过冰棱,在石床上映出两枚交叠的光斑,像两只解开的结。
  
  下山时遇见当年嘲笑他的赵府公子,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公子执礼甚恭:“先生还在修行么?”
  
  泰鸿指指腰间空处——木觽已留在山上:“修完了。”
  
  “修得什么果?”
  
  “修得一句大白话: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泰鸿大笑,笑声惊起寒鸦数点,“哦,还有一句——素膳也好,酒肉也罢,吃得欢喜,便是功德。”
  
  公子似懂非懂。泰鸿也不解释,摆摆手走入万家灯火。满城爆竹声中,他忽然想起婉娘酿的女儿红,想起虚谷道人的醉歌,想起哑婆那碗春韭面。原来人间滋味,都在这些烟火缭绕处。
  
  佩觽者,终解其缚。而最好的解脱,或许是从此不再需要佩觽。
  
  明月照见山道,也照见人间。秦泰鸿的背影融入灯火处时,终南山顶的雪,正在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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