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阅读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阅读 >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 《无解之局》

《无解之局》

《无解之局》 (第2/2页)

赵高死前,子婴问:“你本可善终,何苦至此?”
  
  赵高笑答:“我这一生,如人夜行,明知是崖,偏要向前——想看看,究竟会不会摔死。”
  
  后司马迁作《史记》,将李斯与赵高同入列传。赞曰:“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
  
  然则在“酷吏”、“佞幸”之间,太史公将李斯置于前者,赵高置于后者。泾渭分明,千古不易。
  
  咸阳狱中那个血字,终无人见。或许本就是个“秦”字,或许,是个未写就的“悔”。
  
  第三局阅微堂(和珅与纪昀)
  
  嘉庆三年,腊月。
  
  京师大雪,琉璃世界。纪昀坐阅微草堂,围炉校书。忽仆来报:“和相到访。”
  
  纪昀眉峰微动,仍低头阅卷:“请。”
  
  和珅披黑貂氅,踏雪而入,带进一股寒气。不待招呼,自坐炉旁,伸手烘烤,笑道:“晓岚好雅兴,这般天气,正该煮酒赏雪。”
  
  “和相驾临,必有要事。”纪昀不抬头。
  
  “无事,聊聊。”和珅自怀中取一壶,“三十年陈酿,宫中亦不多得。晓岚品鉴?”
  
  纪昀搁笔,取杯。酒入喉,醇厚绵长,赞道:“好酒。”
  
  “酒好,因藏得深。”和珅盯着炉火,“如人,藏得深,方能长久。”
  
  纪昀知他话中有话,不接,只道:“和相今日似有感慨。”
  
  “昨日见乾隆爷。”和珅忽道,“老爷子糊涂了,拉着我的手叫‘容妃’。”他自嘲一笑,“我这般模样,像女子么?”
  
  纪昀细看和珅。此人年过五旬,面如冠玉,确有余韵。遂道:“和相丰神俊朗,少年时必是潘安之貌。”
  
  “美?”和珅饮尽一杯,眼中泛起血丝,“就因这皮囊,初为銮仪卫,得近天颜。就因善揣上意,步步高升。而今…满朝皆曰我奸,天下皆骂我贪。晓岚,你说,我奸否?贪否?”
  
  纪昀沉吟:“纪某只修书,不论人。”
  
  “修书…”和珅大笑,“你修《四库全书》,毁书多于修书!那些‘违碍’文字,不都经你手焚之?我贪的是金银,你贪的是青史留名。孰高孰低?”
  
  “和相醉了。”
  
  “未醉!”和珅拍案,“今日我要听实话。满朝文武,唯你敢说实话。说,我是否该死?”
  
  炉火噼啪。良久,纪昀缓缓道:“月前,我见一副对联。上联:绣阁团圆同望月。下联:香闺静好对弹琴。”
  
  和珅皱眉:“此联何奇?”
  
  “此联贺牛姓女与马姓男新婚。上联‘绣阁团圆同望月’,乃‘牛’字有月。下联‘香闺静好对弹琴’,乃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寓‘马’字。此联之妙,在藏新人姓氏于典。”
  
  “所以?”
  
  “所以世间事,往往表面是一层,内里另有一层。”纪昀目视和珅,“和相之贪,朝野皆知,此表面也。然何以贪至如此巨万,而乾隆爷不究?内里一层,和相可曾想过?”
  
  和珅浑身一震。
  
  “皇上老了,要享乐,要南巡,要修园子,国库哪有这许多银子?你和相便是个聚宝盆,能无中生有,敛财供用。待将来新君即位,缺钱时,只需查抄和相,则十年国库充盈——此所谓‘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话音落,满室死寂。唯炉火哗剥。
  
  和珅脸色煞白,良久,惨笑:“原来…我竟是皇上养的猪。”
  
  “是替罪羊。”纪昀斟酒,“历代皆需奸臣。君主有过,则曰‘奸臣蒙蔽’;国库空虚,则曰‘贪官蚀蠹’。杀一人而谢天下,安民心,实百代不易之法。”
  
  “那你为何不贪?”
  
  “我贪名。”纪昀坦然,“我知修《四库》毁书无数,必遭后世诟病。然若能成此巨典,纪昀之名,亦可附骥尾而传。此亦一贪,贪在青史。”
  
  和珅仰头饮尽壶中酒,掷壶于地,白玉粉碎。起身,踉跄行至门边,忽回头:
  
  “晓岚,若有一日我事败,你可会为我求情?”
  
  纪昀不答。
  
  “我知了。”和珅大笑出门,笑声在雪夜中凄厉如枭,“原来这满朝朱紫,皆在演戏。你是清官戏,我是贪官戏,皇上是明君戏…好好好,好一台大戏!”
  
  雪落无声。纪昀独坐炉前,取纸笔,录方才对话。录毕,置火上焚之。仆进问:“老爷为何烧了?”
  
  纪昀望灰烬飞舞,轻声道:“有些话,传出去便是祸。”
  
  一年后,乾隆驾崩。嘉庆帝即位,十五日内,下和珅于狱,列二十罪,赐自尽。查抄家产,估值八亿两白银,时谚“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赐死前夜,和珅狱中作绝命诗: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
  
  他时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纪昀闻之,长叹不語。是夜,独坐阅微草堂,取和珅昔年所赠端砚,摩挲良久,忽举砚欲摔,终不忍,轻轻搁回案头。
  
  窗外,嘉庆朝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后纪昀主修《和珅列传》,只书事实,不着一字褒贬。书成,有门生问:“先生与和珅同朝数十年,其人究竟如何?”
  
  纪昀沉吟良久,答:“譬如看戏。你在台下,见白脸奸臣,恨之入骨。若至后台,见他卸了妆,对镜自照,或亦有可怜处。”
  
  “然则毕竟为奸?”
  
  “戏中角色,忠奸早定。”纪昀望向庭中积雪,“可定这角色的,不是演员,是写戏本的人。”
  
  门生不解。纪昀不再言。
  
  嘉庆十年,纪昀卒,谥“文达”。临终前,手指案头《阅微草堂笔记》稿本,又指窗外,子孙不解其意。
  
  或曰,彼时窗外,正有戏班经过,锣鼓喧天,唱的是《打严嵩》。
  
  外篇局外人言
  
  三局已毕,说书人醒木轻拍,问看官:此三对人物,可有相似处?
  
  座中一老者答:“皆忠奸对立,正邪分明。”
  
  说书人摇头:“苏王之争,为道不同;赵李之斗,为利相争;和纪之别,为势所迫。岂可一概而论?”
  
  少年问:“然则孰忠孰奸?”
  
  说书人笑:“苏东坡谪黄州,见民生疾苦,方知新法亦有可取;王安石罢相后,见新法之弊,乃叹‘此法终不可久’。若当初二人互换位置,苏为主政,王为谏官,其行其言,未必不与今相反。”
  
  “李斯佐始皇一统天下,赵高亡秦室于顷刻。然沙丘之谋,二人实为同谋。后自相残杀,非关忠奸,乃权力相噬。”
  
  “和珅之贪,乾隆岂不知?留以待新君立威耳。纪昀之直,亦在帝心可容之度内。一朝天子一朝戏,角色早定,演员但凭本事。”
  
  众默然。说书人饮茶,续道:
  
  “诸君看史,常盼忠奸分明,善恶有报。然实史之中,忠者未必善终,奸者未必速亡。苏东坡颠沛流离,王安石郁然而逝;李斯腰斩市曹,赵高身死族灭;和珅三尺白绫,纪昀寿终正寝——你看,天理报应,岂如戏文整齐?”
  
  “然则史有何用?”
  
  “非为辨忠奸,为明人心。”说书人正色,“见苏王,可知理想与现实相撞,当如何自处;见赵李,可知权力欲如何蚀人心智;见和纪,可知人在局中,如何保其底线。”
  
  “千古局不变,变者局中人。今诸君听我讲故事,亦在局中——为生计局,为人情局,为功名局。出局不能,破局不得,唯有一样可学…”
  
  “何?”
  
  “学苏东坡之豁达,纵在局中,心游物外;戒王安石之执拗,法无万全,当留余地;惕李斯之患得患失,权力迷人眼;恶赵高之肆无忌惮,多行不义;鄙和珅之贪婪无度,知止不殆;敬纪昀之守拙存真,和光同尘。”
  
  言罢,收拾醒木折扇。有听者追问:“先生漏了最重要者。”
  
  “哦?”
  
  “天子何在?此诸局,设局者非天子耶?”
  
  说书人色变,急掩其口:“天晚了,散了吧!”
  
  众人哄笑散去。雪又起,说书人独立空庭,望宫阙方向,轻叹:
  
  “天子在更深局中。那局,曰‘历史’,曰‘天命’,曰‘人心向背’。”
  
  “此局无解。”
  
  踏雪而去,背影渐隐。唯有茶肆灯笼,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史书中未尽的余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