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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中天》

《葫中天》 (第2/2页)

忽有清风自东南来,拂过诗绢。绢上墨字竟离绢浮起,悬于月光中,字字如星。诗成环形,绕双葫旋转,越转越快,化为一圈光轮。
  
  此时赤葫光华大盛,光中物象奔涌,如长江大河;黑葫青气蒸腾,气中心象沉浮,似深海潜流。两股光气在诗轮牵引下,渐次靠近,交融。初时如油水相激,格格不入,物象与心象冲突碰撞,幻出光怪陆离之景:忽而雪落炎夏,忽而花开冰崖,忽而稚子作老僧诵经,忽而骷髅对美人调笑。
  
  孟樵与黑衣人皆额汗涔涔,各以心神控驭葫中气象。此乃最关键处:物象与心象,须调和至“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妙境。过实则俗,过虚则妄。全仗二人平生修为与此刻默契。
  
  正当光气激荡至极致,东天忽有一缕朝霞初透,与月光交融,成奇异的清透天光,笼罩双葫。刹那间,物象与心象如得神助,倏然水乳交融。赤光青气螺旋上升,在丈许高处,结成一幅变幻莫测的光图:
  
  图中现山河大地,然山川走势,竟合人体经络;江河流向,暗应血脉运行。有城池如脏器搏动,有林木如毛发滋生。四时同天:东海朝阳初升,西湖荷花正盛,南山枫叶流丹,北漠雪花飞舞。更奇者,图中有人物,皆非实体,乃种种“念”所化:有“乡愁”凝成驿路游子,有“相思”化作明月佳人,有“豪情”铸就倚天长剑,有“禅意”开出空谷幽兰。各循其道,生生不息。
  
  此即“葫中天”。
  
  光图中心,赤黑二气最终交缠成一滴琥珀色液体,大如龙眼,内蕴星河,缓缓坠下。黑衣人早备玉杯承接。液滴入杯,清响如玉磬,异香满庭,非麝非兰,似有百花精髓、千载诗魂、万里云霞,尽在其中。
  
  “天地醴成矣。”黑衣人捧杯,手微颤。
  
  五、天地醴
  
  孟樵接杯,观此“天地醴”。静置时澄澈如秋水,微漾时泛起七彩晕光,细察之,晕光中竟有微缩的“葫中天”景象流转。异香入鼻,直透泥丸,半生记忆如潮翻涌,却又异常清明。
  
  “此酒饮下,当见性命本来。”黑衣人肃然,“然幻境随之,先生珍重。”
  
  孟樵举杯向明月,朗声道:“六十年风月,八千里云烟,尽在此杯。醉又如何?”仰首饮尽。
  
  初入口,清冽如山泉,过喉转温润,入腹则轰然如春雷炸开。不待细品,神思已拔地而起,直上九霄。
  
  恍惚间,身化清风,遨游“葫中天”。先见赤葫所化“物象天”:遍历昔日所历山川,然景皆非旧貌。峨眉雪会言语,诉说着亘古寒意;洞庭月有悲欢,圆缺皆因离人泪;钱塘潮是怒军,奔腾呼号千年不平;泰山云乃谪仙,舒卷自如不羡帝乡。昔日收纳的“物”,此刻皆显露出深藏的“灵”。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有沧桑身世、未言之痛。孟樵以心神与之对话,渐悟:天地万物,本自有情。诗家所谓“寓情于景”,实是“景本有情”,人不过窥见一斑耳。
  
  正慨叹间,景象流转,入黑葫所化“心象天”。此处无有山川,唯有无数光影交织的“境”:有功成名就的狂喜,有生离死别的恸哭,有爱而不得的辗转,有顿悟真理的狂笑。瞽叟一生悲欣,如长卷铺展。孟樵以客心观之,初时感同身受,几欲沉沦。忽忆东坡批注中言:“饮者需有剖肝沥胆之诚。”诚者,非仅坦诚,更是“澄明”——如明镜照物,物过无痕。遂定心神,观喜怒哀乐如观云起云灭,不拒不留。
  
  物象与心象二天,本自交融。孟樵神游其中,见“乡愁”化作了故乡的炊烟,“相思”开成了驿路的梅花,“豪情”铸为雪山,“禅意”流作寒潭。物与心,外与内,在此天中浑融无间。忽有灵光彻照:所谓“葫中天”,实乃“心中天”。天地万物映于心,心念情感赋于物。诗家笔墨,不过桥梁;杯中醇醪,原是心光。
  
  正大悟时,忽见天际明月崩裂,化为无数光屑。光屑重组,竟成一皓首老者,布衣草笠,双目虽盲,而笑意慈悲——正是瞽叟神念化身。
  
  瞽叟虚影开口,声若天风:“孟家子,汝见葫中天乎?”
  
  “见矣。天非天,乃心镜所映。”
  
  “饮天地醴,知味乎?”
  
  “知矣。味非味,乃性光自照。”
  
  瞽叟拊掌:“善!赤黑双葫,一纳外境,一藏内境。世人或逐物而迷,或守心而枯。殊不知,内外一如,物我同源。此醴之妙,不在令人沉醉,而在使人清醒——清醒见自家心性如何造化天地,天地如何反照心性。东坡当年‘惧而未试’,非惧幻境,乃惧直面此真实耳。”
  
  言罢,瞽叟身影渐淡,融入满天光华。光华收束,复归一点,没入孟樵眉心。
  
  孟樵浑身一震,睁眼。
  
  仍在槐下,石案,玉杯已空。东方既白,朝霞如昨。黑衣人静坐对面,神色疲惫,然目中有欣慰之光。
  
  “恭喜先生,过‘天地醴’之劫,得见性明心。”
  
  孟樵良久无言,但觉胸中澄明如秋水,往昔种种执着、遗憾、悲欢,此刻皆如云烟过眼。非遗忘,而是了然、释然。腰间赤葫,温凉如常;案上黑葫,黯哑依旧。然在他眼中,二葫光华内蕴,赤者藏大千世界,黑者蕴无尽心光。
  
  “尊祖瞽叟先生,可还有吩咐?”
  
  黑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乃东坡《洞庭春色赋》真迹残卷,与先前半卷恰成完璧。“家祖言,若先生过此劫,当以此全帖相赠。东坡居士当年未竟之缘,由先生续之。”
  
  又指双葫:“此二葫,使命已成。然其中天地,已与先生心神相连。可留以自娱,亦可传之后世有缘。家祖另有偈:‘葫非葫,诗非诗,传法不传器。月圆月缺寻常事,且看新槐发嫩枝。’”
  
  孟樵展全帖,见东坡真迹与批注合璧,墨气淋漓。末页空白处,有新墨数行,笔力苍劲,显是瞽叟临终所书:
  
  “丙午马年,与孟氏子神交一甲子。双葫合璧,天地醴成。饮者见性,酿者归真。自此葫中日月,长照诗家魂魄;笔底烟霞,永驻天地精神。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文。”
  
  阅毕,朝阳已跃出东山,金光万道。庭中老槐,经夜露滋润,枝头绽出无数嫩芽,翠色欲滴,在晨光中晶莹如碧玉。
  
  黑衣人起身一揖,负琴欲行。
  
  “君将何往?”
  
  “天地为葫,四海为酿。访未尽之山水,会未遇之知音。”黑衣人朗笑,指孟樵腰间,“先生赤葫,纳物象精华;家祖黑葫,藏心象玄奥。然天地之大,岂止物、心二端?当有第三葫,纳‘神象’——那不可言说之天道、无意流露之化机。吾将寻之。”
  
  言罢,转身步入晨雾,歌声渐远:“葫中天外天,酿外酿中酿。踏遍青山人未老,且看东风绿新酿……”
  
  孟樵独立槐下,抚赤葫,望长天。忽觉六十年重负,一朝卸去。葫芦轻轻,内中却有整个天地。
  
  尾声
  
  又是丙午年,除夕。
  
  栖霞墟东,新起草堂一座。少年孟云,年方十八,孟樵孙也,正挥毫写春联。笔走龙蛇:“马跃丙午春浩荡,诗酿葫中天澄明。”墨迹未干,神采已扬。
  
  内堂,孟樵须发尽白,然双目清湛,正与三两老友围炉。炉上锡壶咕嘟,温着自酿的松醪。壶是寻常锡壶,酒是寻常村酿。
  
  一友笑问:“老先生当年那能酿‘天地醴’的宝葫,可还藏着?”
  
  孟樵指窗外老槐。时值隆冬,槐枝遒劲,枝丫间悬着那枚赤皮葫芦,覆薄雪,映夕阳,静默如禅。
  
  “葫还是葫,酒还是酒。”孟樵斟满各人杯中,“当年饮天地醴,见葫中天,方知:真正的天地,不在葫中,而在眼前。”举杯,“譬如这丙午马年,新雪初霁,故人围炉,稚孙写春——岂非最真实的‘天地醴’?”
  
  众人大笑,碰杯饮尽。酒热入肠,窗外暮雪纷飞,爆竹声自远村传来,隐隐约约,是人间烟火气。
  
  孟云写罢春联,哈手入内,为众人添酒。忽指壁上新挂画轴:“爷爷,这《双葫合璧图》是您的手笔?这题诗……‘田翁诗酒客,腰葫犹胁翼’,似乎不全?”
  
  画上,双葫悬于月下槐枝,赤黑交融,光华内蕴。题诗仅有前四句。
  
  孟樵望画,微笑:“诗本八句,后四句嘛——”他抚孙儿头,“待你到了年纪,自会明白。或许,你会写出属于自己的后四句。”
  
  孟云若有所思。转头见案上《洞庭春色赋》全帖展开,东坡墨迹与瞽叟批注相映成趣。少年目光落在批注末行,轻声读道:
  
  “……后之览者,有感于斯文。”
  
  炉火正红,映得满室皆春。葫芦在窗外雪中,静静挂着,腹中似有风声、泉声、远古的诗声,隐隐约约,散入丙午马年,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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