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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第2/2页)

沈先生眼中露出赞许:“这是内子常说的‘器中之仁’。改良器物,不是一味求简求快,要看用器的是什么人。老纺妇手稳,用旧车更熟;年轻人心急,新车反易断线。真正的‘仁’,是让器物合于用者,而非让用者屈于器物。”
  
  元如饮醍醐。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慈幼局,管事分发冬衣,总是一般大小。他生得瘦小,领到的衣服空荡荡灌风,便自己学针线改小。后来帮更小的孩子改,渐渐摸索出:三岁孩儿衣领要加系带,不然总滑肩;七岁孩子好动,袖口要衬皮子才耐磨……原来那就是“器中之仁”,他在七岁时已懵懂践行。
  
  明漪常来石室送茶点。她似乎对每件器物都熟,元有不解处,她三言两语便能点透。某日元问起壁上那具人体骨骼,明漪道:“这是母亲教我认穴位用的。她说医家眼中,人不过皮肉筋骨;可母亲说,这骨架撑起的,是人的盼头——农人盼丰收,书生盼功名,母亲盼儿安。认得骨头,更要认得骨头里的盼头。”
  
  “这话太深。”
  
  “不深。”明漪指着锁骨,“这里,簪花;这里,”又指肋骨,“系香囊;这里,”指指骨盆,“孕育子嗣。母亲说,女子一生,骨头上开过的花,比任何园子都多。”
  
  元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这十三岁少女体内,住着个极老极老的灵魂。
  
  如此三月,草堂前梅花落尽,换上桃花。元解到第三十六件器物时,出了件事。
  
  那日他看一架水钟。钟是铜制,以水滴计时,精巧无比。但元注意到,盛水铜壶内壁有极细的刻度,旁边刻着字。他借来明漪的眉钳,夹着棉布小心擦拭,终于看清——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最早是“沈公望”,应是沈先生祖父;接着是“沈伯安”,当是沈先生父亲;然后是“沈慎之”,沈先生名讳;最后是“沈明漪”。
  
  每个名字下都有日期。沈公望名下是“景和元年三月初七,制此钟成”;沈伯安是“永初四年腊月廿二,重修机括”;沈慎之名下最多,有七八条,都是添改修缮的记录;明漪名下只有一条:“永嘉七年正月十六,学会上弦”。
  
  元看了许久,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架钟,是一部家族史。每一次添改,都是一段生命轨迹。沈公望制钟时,想的是“计时”;沈伯安重修时,或许想的是“传承”;沈慎之那些修缮,可能是苦闷时的寄托;而明漪学会上弦那天,是她十三岁生辰。
  
  他把这发现告诉沈先生。沈先生沉默良久,说:“你看到第几重了?”
  
  “晚生不知。”
  
  “第五重了。”沈先生望向水钟,“一重看形制,二重看机理,三重看功用,四重看损益,五重看寄托。内子设这九十九重迷,前三十三重是‘观器’,中间三十三重是‘观心’,最后三十三重是‘观空’。你能见器中所托,便是从器到心了。”
  
  那夜元梦见自己成了那架水钟。水滴从头顶灌入,在体内流转,推动齿轮,齿轮带动指针,指针划过日月星辰。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作为钟,他只需准确地走;作为人,他只需真实地活。器与不器,忽然失了分别。
  
  卷五风雨
  
  春深时,草堂来了不速之客。
  
  那日雨大,山洪冲垮了一段路。元与明漪在后山疏通水道,忽闻前院马蹄声急。赶回去时,见草堂前停着三辆马车,仆从如云,中间一人紫袍玉带,五十许年纪,正与沈先生立在檐下说话。
  
  明漪脸色一变,低声对元道:“是陆相。”
  
  元心头一震。当朝宰相陆文渊,权倾朝野,也是沈先生昔年在国子监时的同窗。传闻两人因政见不合,已多年不来往。
  
  沈先生神情淡然,将陆相让进堂内。元与明漪侍立一旁煮茶,听二人叙话。
  
  多是陆相在说:朝中如何,边关如何,某位大人故去了,某位新贵起来了。沈先生只偶尔应一句,眼睛望着檐下雨帘。
  
  终于,陆相话锋一转:“慎之,你我相交三十年,有些话便直说了。圣上前日问起你,说‘沈慎之闲居七年,学问可荒疏了?’我说,慎之在山中,正是砥砺学问。圣上点头,说:‘今夏太后八旬圣寿,欲修《万寿无疆图》,需一总纂。满朝想来,唯沈慎之的书画、学问、人品,可当此任。’”
  
  他从袖中取出黄绫卷轴:“圣旨在此。总纂虽只挂名,实领三品俸禄。修成之后,起复重用,至少是个礼部侍郎。慎之,机会难得。”
  
  沈先生没有接旨。他替陆相续了茶,缓缓道:“文渊兄可还记得,当年在国子监,你我争论‘君子不器’?”
  
  陆相一怔,笑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我记得。”沈先生目光悠远,“你说,君子当如良器,各司其职,方能治国平天下。我说,君子当不器,方能随机应变,不固于一用。争了三日,谁也说服不了谁。”
  
  “是了。后来先帝评点,说你说得有理。”
  
  “其实先帝错了。”沈先生语出惊人,“你也错了,我也错了。”
  
  陆相蹙眉:“此言何意?”
  
  “那时我们都以为,器与不器,是非此即彼。”沈先生指向北墙那些字,“这七年我写了二十五万遍‘君子不器’,写到后来,忽然不懂了——若君子当真不器,为何还要做君子?若不做君子,不器不器,不的又是什么?”
  
  陆相听得云里雾里。沈先生却笑了,那笑里有种元从未见过的光芒:“直到内子临终前点破:器是名,不器也是名。执着于不器,与执着于器,并无分别。真正的‘不器’,是连‘不器’这个念头都放下。”
  
  他起身,从案头取来一把戒尺——寻常夫子用的竹戒尺,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这把尺,可量布帛,可量书卷,也可责顽童。它是器么?是。但它只是器么?”他将尺子横放,竖放,斜放,“你看,横可作镇纸,竖可作笔架,斜可作画界。它是什么,取决于你怎么用。用的人不执着于它是尺,它便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陆相沉吟良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先生直视陆相,“我如今在山中,教一两个学生,种三四畦菜,读五六卷书,便是我的‘用’。太后圣寿图,自有更适合的人去修。我不是不愿,是不能——我若去了,便是执着于‘不器’,反而成了最大的‘器’。”
  
  话说到这份上,陆相知不可强求。他收起圣旨,长叹一声:“你还是这般固执。罢了,人各有志。只是……”他看了眼元,“这孩子是?”
  
  “学生。”
  
  “可造之材?”陆相打量元。
  
  沈先生微笑:“是不是可造之材,要看造什么。若是造一尊菩萨,他或许不是;若是造一株树,他正合适。”
  
  陆相走后,雨渐渐小了。沈先生站在檐下,看山间云气聚散。元忍不住问:“先生拒了圣旨,不怕得罪陆相么?”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真要请我出山。”沈先生淡淡道,“太后圣寿图,他早已安排了自己人。来请我,一为示好,二为试探。我若应了,他便多个对手;我拒了,他既全了礼数,又少个隐患。”
  
  “那先生方才那番话……”
  
  “是真话,也是机锋。”沈先生转身看他,“元,你在我这三月,可有所得?”
  
  元想了想:“从前晚生问学问真秘是什么,现在觉得,或许本无什么真秘。若说有,便是‘真实’二字——真实地活,真实地学,真实地困惑,真实地明白。”
  
  沈先生点头,又摇头:“对,也不对。你跟我来。”
  
  卷六不器
  
  这次去的不是石室,是草堂后一间锁着的柴房。门推开,尘土飞扬。屋里堆着旧家具,最里面是口樟木箱。
  
  沈先生打开箱子。里面没有奇珍异宝,只有一叠泛黄纸稿,最上面是封信。信封上字迹秀丽:“沈郎亲启。若见信时,妾已不在,不必悲伤。箱中物事,留与有缘人。”
  
  是沈夫人的绝笔。
  
  信下是厚厚一叠图纸,但画的不是器物,是……人。有老农在田间直腰捶背,有孩童蹲在地上看蚂蚁,有妇人对着破镜梳妆,有书生在雨中狂奔。每幅画旁都有小注,记着日期、天气、见闻。
  
  翻到中间,元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幅少年的画像。瘦削,衣衫褴褛,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一座书院门前。画旁注:“永嘉六年腊月初七,雪。途经吴兴,见一少年立于顾氏学馆外,问‘道在器中抑或器外’。馆中夫子斥其狂悖,少年不退,立如松柏。忽忆昔年与沈郎初遇,亦是在雪中问学。此子眼神清澈,有孤光。若有机缘,当引与沈郎一见。”
  
  日期,是他去顾氏学馆的那天。地点,分毫不差。
  
  他颤抖着往后翻。第二幅,他在钱塘张氏书阁前;第三幅,他在山陰道上;第四幅,他在草堂阶前立雪……每一幅,都早于他的到来。
  
  最后一页没有画,只有一行字:
  
  “此子名元,无姓。若来,可与明漪同观石室。九十九重迷解,当见真章。妾身虽死,道不可绝。周氏明璋绝笔。”
  
  元眼前模糊。原来这半年的追寻,每一步都在他人眼中。原来那些“偶遇”“机缘”,都是另一个生命在时间尽头埋下的伏笔。
  
  “内子病重那半年,常独自外出,说去采药。”沈先生声音沙哑,“我后来才知,她在江南各地走了三十三处,见了三十三位她认为‘有孤光’的少年。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走到会稽山的。”
  
  “为何……是我?”
  
  “因为你的问题。”沈先生指着第一幅画旁的注,“‘道在器中抑或器外’——其他少年,问的多是经义章句,是仕途经济。唯你问的是这个。内子说,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
  
  元跪在箱前,泪如雨下。不是悲伤,是一种被看见、被懂得、被郑重托付的震撼。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在生命尽头,还在为素昧平生者点灯。
  
  “现在你明白了么?”沈先生扶起他,“学问的真秘,不在石室那些器物里,不在‘君子不器’四字中,甚至不在内子这些安排里。真秘是——”
  
  “是传承。”元接道,“是一个人燃尽自己,为后来者照亮一步。这一步接一步,便是道。”
  
  沈先生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所以那架水钟上,有沈家四代人的名字。所以内子设九十九重迷,不是要人‘得到’什么,是要人‘经历’这个过程。经历过了,你便是谜本身,也是解谜的人。”
  
  他拍拍元的肩:“明日,你可以下山了。”
  
  元愕然:“晚生还未解完九十九重……”
  
  “剩下的六十三重,不在我这了。”沈先生望向门外青山,“内子当年走了三十三处,见了三十三人。你是第三十四处,最后一人。其余三十二人,如今散在天下——有成了工匠的,有行医的,有教书的,有种田的。他们每人身上,都带着内子留下的‘两重迷’:一重是器物之谜,一重是心性之谜。六十三重迷,在他们那里。”
  
  他从箱底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是一幅手绘地图,标着三十二个地点、人名。“这是内子留给你的路。去找他们,解他们的谜,也解你自己的谜。等九十九重尽解,你便明白——”
  
  “明白什么?”
  
  沈先生不答,只将地图放入他手中:“到时候,你自会知道。”
  
  尾声
  
  永嘉八年春,元离开会稽山。行囊里多了三样东西:那卷地图,那把金缮团扇,还有沈先生临别赠言:
  
  “少年挺立,挺的是心中一点不灭的光。学问真秘,秘在代代相传的灯。朝暮风雨,是淬炼也是滋养。盛德育子,育的是超越师生的道。内师母贤,贤在看得见每一盏孤灯。外交良士,交的是性命相托的诚。渐磨薰蒸,磨去的是‘我’,熏出的是‘无我’。君子不器,不是不成器,是不死于任何器——包括‘君子’这个名相。”
  
  明漪送他到山口,递上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还有这个。”她掏出个小布囊,倒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上刻“不器”二字,背面是朵梅花。
  
  “母亲留下的。她说,若有朝一日,有人解完九十九重迷,便把这个给他。”明漪歪头看他,“我觉得会是你。”
  
  元郑重收好,长揖作别。走出很远回头,见沈先生父女还立在山口,身影渐渐融进青翠山色。
  
  他忽然想起石室中那架水钟。钟摆往复,水滴声声,记录着时间,也超越着时间。沈夫人用九十九件器物、九十九重迷,为后来者造了一座桥。桥这头是“器”,桥那头是“不器”,而桥本身,是“用”。
  
  少年挺立,挺的是过桥的勇气。
  
  学问真秘,秘在桥上的风景。
  
  朝暮风雨,打不湿心中灯盏。
  
  盛德育子,育的是另一种可能。
  
  元展开地图,第一个标记在三百里外的姑苏城,人名旁小注:“打铁匠,姓李,善补破锅。”
  
  他笑了笑,朝那个方向迈出第一步。
  
  山道两旁,野花正开。有的红,有的黄,有的无名无姓,兀自芬芳。它们从未想过自己是什么“器”,只是开着,活着,在春风里摇着。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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