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磨录》 (第2/2页)
归途月色满江。陈立忽问:“先生今日特访船公,莫非早知有风雨?”
顾晦明望月:“非知风雨,乃知此人。此老姓贺,曾为水师哨长,三十年前海战,一船弟兄皆殁,唯他抱残舵生还。自此摆渡,救溺者凡四十七人。”言罢自怀中取酒葫芦,倾半壶入江:“祭江底无名骨。”
陈立默然,忽觉怀中竹简微微发烫。
第五章渐磨
清明前,竹简字迹全变,现出《渐磨谱》三字。开篇云:“玉不琢,器也;人不磨,道也。渐磨之法有三:一磨钝,二磨锐,三磨无。”
陈立苦思不得解。四月八佛诞日,随母往寺中浴佛。见一居士磨碑,问之,曰:“旧碑重刻。”陈立观其法:先以粗砂磨去原字,此“磨钝”;再以细凿出新纹,此“磨锐”;最后青苔敷缝,雨打风吹,字与石浑然,此“磨无”。
忽有所悟,奔告顾晦明。先生正与郑三对弈,闻言落子:“解得好。然知易行难,且磨与汝看。”
乃引至城北陶坊。坊主瘸腿,姓邹,前朝御窑匠人后裔。顾晦明指满地陶坯:“随邹师傅学艺三月。”
陈立懵然。邹师傅扔来围裙:“读书人手嫩,先练踩泥。”
陶泥取自城南观音土,需赤足踩踏三日,去其燥性。首日,陈立足底起泡;次日,血水混泥;第三日黄昏,忽觉泥中微温,如大地脉动。邹师傅抓泥嗅之:“成了。泥有魂矣。”
继学拉坯。轮盘飞转,泥在手中忽塌忽歪。邹师傅厉喝:“心歪则坯歪!”陈立闭目,想起母亲纺线,棉絮在指间成纱,均匀如呼吸。再睁眼,手随轮转,泥柱渐成圆腹细颈之瓶。
三月期满,出粗陶百件。顾晦明悉数买下,堆于院中。是夜暴雨,晨起视之,坯裂大半。陈立颓坐,先生指残坯:“此即第一磨——磨去‘必成’之执。泥归泥,水归水,何悲之有?”
取最裂一瓮,种以忍冬。曰:“且看生机如何从裂缝里钻出。”
第六章薰蒸
夏至,忍冬缘瓮怒放,金蕊银瓣,幽香袭人。竹简现新章:“薰蒸非熏香,乃人气相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痴者...如何?”
陈立携简问师。顾晦明正在郑家尝新麦饼,闻言以饼塞其口:“先近此饼麦香。”
时值疫病流散,城西设粥棚。顾晦明率陈立往助,分粥、施药、录病者情状。有孤老咳血,无人敢近,陈立为其拭口,血染袖襟。夜归发热,梦魇连连。
恍惚间,见竹简悬空,字字如火:“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疫非瘟鬼,乃人心惧色所化。”惊汗而醒,见顾晦明坐榻前煎药,郑妻在檐下捣衣,母亲灯下补袖上血渍。灯火温黄,心下忽安。
病愈后,嗅觉倍敏。能辨百草气:金银花清锐如银针,鱼腥草腥中带甘,佩兰香似故人衣...顾晦明曰:“此即‘薰蒸’开窍。医家鼻,胜似眼。”
七月十五,河灯夜。顾晦明忽命:“尔随我半年,今日出题:一炷香内,觅‘君子不器’之物。”
陈立提灯入市。见货郎担上百器,见食铺碗碟,见书肆笔墨,皆摇头。香将尽时,踉跄至河畔,见一老丐以破瓢舀水。瓢裂,以苇茎缠之,犹能用。
陈立恍然,取瓢示师。顾晦明目中有光:“解!”
“此瓢盛粥则为食器,舀水则为饮器,覆地则为坐具,击之可为梆子。随用随形,不拘一用,是谓‘不器’。然——”先生忽折瓢投河,“不执于物,方为真不器。”
河灯明灭,照见丐者之脸,竟是顾晦明旧识。二人对视大笑,携手没入人群。陈立独立河岸,怀中竹简“咔”地轻响,裂为两半。
第七章不器
简中飘出素笺,字迹崭新:“吾徒子卓:见字时,吾已赴蜀中。竹简三百字,实为试玉之石。真学问在天地间,在疾苦处,在裂瓢破瓮中。君子不器,非无用,乃无不可用。尔今已悟,简可焚之。晦明手书。”
陈立奔回郑家,唯留书一封并银二十两。王氏啜泣:“先生嘱,以十两作膏火资,十两赠吾夫妇小店本钱。”郑三拄杖叹:“真神龙也。”
是年秋,陈立入学政岁试。考题《论器》,提笔如流:“器者,形也;道者,神也。匠人制器,必先斋戒凝神,此以神塑形。君子为学,当以形养神...譬如医者银针,形不过三寸铁,然入神之手,可通阴阳...”
忽闻号舍外骚动。差役押一人过,披枷戴锁,竟是赵公子——其父贪墨案发,牵连子嗣功名。赵生瞥见陈立,惨然一笑。陈立默然,续写:“...然世有奇器,曰‘人心’。此器可纳沧海,可藏芥子,可化良药,可作毒刃。磨砺之道,在日用伦常,不在功名枷锁。学生尝见裂瓢,苇茎缠之,犹舀清泉。物尚如此,况人乎?”
文成,自添小注:“考场外见故人戴枷,心有所恸。然枷锁亦器也,能困形骸,岂困方寸?悲夫!”
放榜日,陈立中案首。学政召见,指卷问:“此注犯忌,可知?”
陈立揖:“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学政凝视良久,忽笑:“昔年顾晦明罢考卷,亦曾批‘骨鲠’二字。尔果得其传。”竟置前列。
归家,母已设粗茶淡饭。檐下旧联新糊,母曰:“尔父尝言,学问如蒸饭,火候到了,自气香满甑。”忽有马蹄声,驿卒送包裹至。开之,乃一未琢玉璞,附笺:“璞中本有玉,不琢亦是器。赠子卓。晦明自青城。”
陈立抱玉出户。时值黄昏,万家炊烟袅袅而起,融于暮霭。远处传来郑三钉招牌声——接骨铺旁,新开“四时草木染坊”,王氏所创也。染布高悬,青如远山,赤似朝霞。
竹简早焚,余灰养兰,今已吐蕊。君子不器乎?器器生生,生生器器。少年挺立檐下,忽见东南启明星亮,恍如当年废祠风雪夜,那一碗救疾苦的汤药,正升腾起人间最暖的白气。
文末絮语:尝试以“器”为眼,化箴言为风雪人间。磨墨的少年、裂瓢的乞丐、染布的病妇,皆是不器之器。真正的好学问,或许就藏在母亲补衣的针脚里,在船公吼破风浪的古歌中。文言深浅交错处,是活生生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