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4章 茶烟起 (第1/2页)
茶杯烫手。
林默涵放下青瓷盏。茶水晃了一下。
他对面的男人没抬头。海军参谋廖文彬。三十二岁。马尾出身。父亲是基隆港老渔民。这些资料,林默涵烂熟于心。
“沈先生这‘冻顶’,比上次醇。”廖文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瞟着窗外。
雨还在下。大稻埕的街面湿漉漉。秋意渗进窗缝。
林默涵微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这是暗号。提醒对方,隔墙有耳。
“茶如人生,沉浮寻常。”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闽南口音。“廖参谋近来辛苦。听说舰队又要出海?”
廖文彬端杯的手顿了顿。茶水溅出一滴,落在他军裤上。
“例行巡防罢了。”他说。目光扫过茶盘。
茶盘是酸枝木。上面摆着四碟点心。绿豆糕在左上。凤梨酥在右下。芝麻花生糖在中线左侧。冬瓜糖在中线右侧。
林默涵的手指动了。
他拈起一块凤梨酥。放在廖文彬碟子右边。靠近茶杯把手的位置。
廖文彬瞳孔微微一缩。
北纬25度左右。林默涵在心里默念。
接着,林默涵将一粒芝麻糖拨到碟子正上方。紧贴杯沿。
东经121度稍偏北。
他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
廖文彬呼吸重了几分。他盯着那块凤梨酥。又看看那粒芝麻糖。
舰队主力。会在那个坐标集结。
“沈先生好雅兴。”廖文彬忽然提高声调。笑了。“改天再约。”
他起身。军装笔挺。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只有最下面一颗松着。那是信号——情报收到了,但有情况。
林默涵也站起来。作势要送。
廖文彬按住他肩膀。“不必。雨大。”
两人对视一眼。一瞬而已。
廖文彬转身出门。皮鞋踩在水门汀上,声音清脆。
林默涵没动。他慢慢坐下。重新斟茶。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茶凉了。
他想起上周收到的警告。江一苇传来话:魏正宏在查最近接触过海军军官的商人。名单上有“沈墨”二字。圈了红圈。
风险太大。这他知道。
但“台风计划”已进入关键期。舰队调动频繁。每一份坐标都可能影响半岛方向的部署。他不能停。
他抬眼。透过茶烟,看向柜台。
苏曼卿正在擦杯子。她今天穿件素色旗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白。
她似乎察觉视线。抬头。对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一切正常。
林默涵收回目光。指尖在桌下摸索。摸出一枚微型胶卷。藏在袖扣里。里面是上周从海关弄到的舰船维修记录。
他需要核对。廖文彬给的坐标,和维修记录里的舰艇编号是否吻合。
他起身。走向后堂。那里有部电话。可以打去颜料行。陈明月在那边等消息。
刚走两步。门帘猛地被掀开。
风铃急响。
进来两个穿雨衣的人。戴大檐帽。领口扣着警备总部的徽章。
林默涵脚步不停。径直往柜台走。像是去付账。
“苏老板。算账。”他声音平稳。
苏曼卿笑着迎上来。“沈先生慢走。您那份账,下回一并结。”
她递过一张收据。手指碰到林默涵手心。极快。捏了三下。
有尾巴。跟着廖文彬来的。
林默涵神色不变。接过收据。塞进衣袋。
“劳驾。”他颔首。推开店门。
雨更大了。水雾扑面。
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浇在头上。冰凉。让他清醒。
走出几步。他回头瞥了一眼。
那两个便衣还站在店里。其中一个正翻看登记簿。另一个盯着他刚才坐过的桌子。
他们不会立刻抓人。没有证据。魏正宏讲究程序。他要的是人赃并获。
林默涵拐进小巷。巷子窄。两边是砖墙。湿滑。他脚步加快。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
转过两个弯。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兴奋。也是焦虑。
廖文彬给的坐标,和江一苇之前给的,差了整整一度。一度就是一百多公里。若是按错的打,会误大事。
必须核实。
他摸摸袖扣。硬的。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条横街。有公共汽车站。他需要在那里搭车。回大稻埕的颜料行。
站台上没人。雨幕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他等着。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有人跟来了。不是便衣那种沉重的靴子。是软底鞋。像布鞋。
林默涵不动声色。侧过身。假装看站牌。
余光里,一个挑担子的老农走近。戴斗笠。蓑衣滴着水。担子两头是竹筐。盖着湿布。
老农在他身边停下。放下担子。吆喝:“麦芽糖——”
声音沙哑。
林默涵心头一跳。这是暗语。紧急情况才用的联络方式。
他走过去。“老人家,买两块。”
老农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亮。
“先生,糖甜,别噎着。”老农递过纸包。声音压得更低。“后门,有船。青松让带的信。”
林默涵接过纸包。沉甸甸的。不止麦芽糖。
“谢了。”他说。
老农挑起担子。慢慢走了。很快消失在雨里。
林默涵捏着纸包。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下巴流。
青松的信。意味着最高优先级。
他不能再回颜料行了。可能已经被盯上。
他转身。朝相反方向走。那里有条河汊。有渔船。
他边走边拆纸包。里面除了糖,还有一小片卷烟纸。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台风转向。”
林默涵脚步顿住。
风向变了。
廖文彬给的坐标,或许是诱饵。魏正宏在撒网。想钓他这条鱼。
他攥紧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腔。咽下去。
喉结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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