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1章缺席的人 (第2/2页)
苏砚点头。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江逾白的新工位在城北孵化器三号楼。
一家初创AI公司,二十三个人,两间打通的开间,咖啡机是二手的,每次萃取压力都不稳定,浓缩液表面浮着细碎的白沫。
他负责带一个四人团队,做医疗影像辅助诊断系统的前端开发。
薪资是苏砚给他的七成。
通勤时间比以前多四十分钟。
加班没有加班费。
他每天十点到岗,十点离开,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离开工位。
新老板姓周,是个说话语速很快的年轻人,只比江逾白大两岁。
入职第一周,周老板问他:“你从苏砚那边跳过来,他们给你多少?”
江逾白说了一个数字。
周老板倒吸一口气:“你疯了?跳槽不涨薪?”
江逾白说:“我想换个环境。”
周老板没有再问。
他给江逾白加了一千块。
江逾白没有推辞。
但他也没有花。
那笔钱每个月躺在工资卡里,像一粒被遗忘在抽屉角落的纽扣。
平安夜。
沪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江逾白在办公室待到十点。
窗外的人行道被薄雪覆盖,路灯把树影印在雪面上,像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
他关掉显示器。
收拾桌面。
明天是调休假,他不用来。
他可以在家把那本买了三个月只读了三十页的《算法设计手册》读完。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他在电梯口站了三秒。
然后他拐回工位。
打开第三个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枚没有拆封的快件。
是三天前收到的,寄件地址是城西翠苑路18号——苏砚公司的那栋写字楼。
没有寄件人姓名。
他把快件拆开。
里面是一只银灰色U盘。
还有一张便签。
不是苏砚的笔迹。
是他自己的笔迹。
三个月前某一天,他在苏砚办公室的白板上画架构图,顺手撕了半张便签纸记了一组参数。画完了,他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苏砚把它捡起来了。
她把那团纸展平。
用透明胶带把撕裂处粘好。
折进这只U盘的包装盒里。
江逾白看着那张便签。
他写的那组参数还在。
苏砚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用黑色签字笔添了一行。
不是任何参数。
不是任何解释。
是一个日期。
2023年5月17日。
凌晨2:13。
那组他查到了、却没有写进报告里的IP地址,第一次访问服务器的那个时刻。
她把证据还给他了。
不是证词。
是选择。
江逾白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名是他的拼音首字母:JYP。
打开。
里面是四份文件。
第一份:沈淮入职以来的全部操作日志归档。
第二份:2023年5月17日凌晨沈淮通过测试账号后门下载核心算法的完整记录。
第三份:苏砚删除那条记录、修复漏洞后的系统变更日志。
第四份:一份技术评语。
他读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那是苏砚三个月前写的——在他还不知道自己需要被解释的时候。
“江逾白。
这三年你问过我很多问题。
算法逻辑、架构设计、技术选型、职业规划。
你从来没问过那一夜。
我想你知道答案。
也怕你知道答案。
更怕你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这份日志是我欠你的。
不是什么解释。
是你本来就有权看见的全部。”
江逾白把U盘拔出来。
握在掌心。
银灰色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慢慢焐暖。
窗外还在下雪。
他把工位灯熄灭。
走进电梯。
电梯在十七层停了一下。
门开了。
外面没有人。
只有一个穿着深灰羊绒大衣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她抬起头。
苏砚。
江逾白握着U盘的手收紧。
苏砚看着他。
三秒。
“加班?”她问。
“准备走了。”他说。
苏砚点点头。
她走进电梯。
按了一楼。
电梯门在他们之间缓缓合拢。
还剩二十厘米。
江逾白开口。
“苏总。”
门停了。
苏砚隔着那道正在重新敞开的门缝看着他。
江逾白说:“谢谢。”
他把U盘攥进掌心。
“不是谢您给我这些。”
“是谢您三年前在电梯里告诉我,我的算法是最优解。”
他没有等苏砚回答。
他转身。
走进十七楼灯火通明的走廊。
苏砚站在原地。
电梯门在她面前开了一次。
又合上。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电梯壁上。
很久。
电梯开始下沉。
一。
二。
三。
十七层。
她数着那些正在远去的楼层数字。
像数着这三个月里江逾白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
六。
五。
四。
电梯停在一楼。
门开了。
候梯厅空无一人。
只有保安在值班台后打盹,电视机的雪花声沙沙响着。
苏砚走出写字楼。
雪停了。
路面上那层薄薄的积雪正在被夜归人的足迹碾成脏灰色的泥浆。
她站在门廊下。
没有撑伞。
她看着路灯投下的树影。
像一张三个月前就该被冲洗出来的、曝光不足的底片。
一周后,江逾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苏砚公司HR打来的。
“江工,这边有一个技术顾问的岗位,不需要坐班,不涉及核心算法开发,主要负责疑难问题的远程会诊。”
对方顿了顿。
“苏总说,这是您三年前入职时承诺过要给您、但一直没来得及兑现的——弹性办公权限。”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城北孵化器的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法桐枝丫间落了一只灰喜鹊。
它啄了啄翅根下的羽毛。
然后飞走了。
他说:“好。”
电话那头,HR轻轻吁了一口气。
“那我把顾问协议发您邮箱。”
“好。”
他挂断电话。
打开笔记本。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三天前设的壁纸。
是苏砚那间会议室落地窗外的黄昏。
他入职第一周拍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座城市有一半灯火,是为没有开口的问题亮着的。
他把壁纸换回默认的蓝色渐变。
新建一个文档。
开始写医疗影像系统的界面重构方案。
光标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停了很久。
他输入自己的名字。
按下保存。
窗外那只灰喜鹊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
它站在法桐最高的枝丫上,对着玻璃窗里的他,歪了歪脑袋。
江逾白没有看它。
他只是把那个银灰色U盘插进笔记本侧面的接口。
里面四份文件。
他已经读过二十三遍。
今晚读第二十四遍。
(第02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