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8章逆鳞 (第2/2页)
她按下桌上的内线:“保安,送客。”
两个保安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李成,往外拖。李成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句:“小砚,你斗不过他们的!那些人太厉害了,你爸当年就是不信邪,才……”
门砰的一声关上,把他的声音截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苏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他们开始慌了。”
陆时衍很快回复:“注意安全。”
苏砚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十五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注意安全”。因为从来没有人觉得她需要被保护。她是铁腕女王,是冷面总裁,是让对手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现在,有一个人,会在她走进风暴的时候,对她说这四个字。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讨厌。
——
三天后,陆时衍收到薛紫英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导师下周要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你认识。”
陆时衍回复:“谁?”
薛紫英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两个字:
“你爸。”
陆时衍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爸。
陆建国,退休法官,三年前突发脑溢血,半身瘫痪,一直住在疗养院里。陆时衍每周都去看他,陪他说说话,推他出去晒晒太阳。他爸虽然不能说话,但每次看到儿子,眼神里都有光。
这样的人,和导师有什么关系?
陆时衍拿起手机,直接拨给薛紫英。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安静,薛紫英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打过来,不安全。”
“告诉我怎么回事。”陆时衍的声音很沉。
薛紫英沉默了几秒,说:“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偷听到导师打电话,说‘那件事’只有你爸知道,必须在他走之前问出来。”
“什么事?”
“不知道。但导师提到一个日期——十五年前的六月十八号。”
六月十八号。
陆时衍的记忆飞速转动。十五年前,他还在读大学。那年地六月,他爸还在法院工作,好像经手过一个什么案子……
他想起来了。
六月十八号,是他爸退休前判的最后一个案子。那是一个经济纠纷案,原告是一家小公司,被告是一家投资公司。小公司告投资公司合同诈骗,要求赔偿五千万。
案子判了三天。最后的结果是——小公司败诉。
陆时衍记得那天晚上,他爸回到家,一句话都没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第二天,他申请提前退休。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个案子。
“陆时衍?”薛紫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还在吗?”
“在。”
“我只能说这么多。你小心。”
电话挂断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夕阳正在落下,把天际线染成血红色。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年那个败诉的小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拼命回忆。十五年过去,那个名字早就被岁月冲淡了。但他隐约记得,那个公司的老板姓苏。
姓苏。
陆时衍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办公室。
——
疗养院在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陆时衍一路超速,硬是把时间压到了二十五分钟。
他冲进病房时,他爸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护工在边上给他削苹果,看到他进来,惊讶地站起来:“陆先生,今天不是周末……”
“你先出去。”陆时衍说。
护工看看他,又看看老人,放下苹果出去了。
陆时衍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他看到儿子,眼里闪过一点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爸。”陆时衍轻声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别激动,知道就眨一下眼睛,不知道就眨两下。”
老人看着他,等着。
“十五年前的六月十八号,你判的那个案子。那个小公司,是不是姓苏?”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没有眨眼,但陆时衍已经从他震惊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那个案子,有问题对不对?”陆时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后来发现判错了,对不对?”
老人的手突然攥紧,用力得骨节发白。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眼眶渐渐泛红,有浑浊的泪慢慢渗出来。
陆时衍看着父亲的眼泪,什么都明白了。
“爸。”他握住父亲的手,“没关系。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怪你。”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沿着皱纹纵横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的被子上。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当年是谁让你这么判的?”
老人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是导师对不对?他那时候刚当上你的助理,帮你整理卷宗,给你提建议。你信任他,就听他的了。”
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后来你发现被骗了,但案子已经判了,没法改。你就提前退休了,再也不碰法律了。”
老人没有睁眼,但他的手在发抖。
陆时衍站起身,站在窗前,背对着父亲。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只剩下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爸。”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我现在在帮一个人。她爸的公司,当年就是被那个案子搞破产的。她爸后来死了,不到五十岁。”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背影。
“她现在是我很重要的人。”陆时衍转过身,眼眶也红了,“爸,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对……对……”
对不起。
陆时衍走过去,再次蹲下,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老人的手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爸,你不用道歉。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老人摇摇头,固执地重复着那个音节:
“对……对……”
陆时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我知道了。爸,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来处理。”
他转身要走,老人突然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瘫痪的人。
陆时衍回头。
老人用另一只手指指床头柜,嘴里嗬嗬地叫着。
陆时衍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药瓶、老花镜、旧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发黄了,皱巴巴的,看起来放了很久。
他拿出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内容——
那是一份证词。
证词上说,当年那个案子的关键证据被人篡改过。写证词的人,是当年那家投资公司的财务总监。他在证词里详细描述了导师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做假账,如何伪造合同。
证词的末尾,写着一句话:
“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把这些写下来,希望能还那个姓苏的老板一个清白。”
落款的日期,是十年前。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父亲。
老人看着他,眼里有泪,有恳求,也有一点点希望。
“你一直留着?”陆时衍问。
老人眨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很多话。但他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告诉儿子——
因为那个人是我徒弟。因为我看着他长大。我以为他会改。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我以为……
陆时衍握着那张纸,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这张纸在抽屉里躺了十年。父亲也自责了十年。
“爸。”他轻声说,“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俯身在父亲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来陪你。”
他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坚定而沉重。
走出疗养院大门时,手机响了。
是苏砚。
“你在哪?”她问。
陆时衍抬头看着夜空,深吸一口气:“处理一点私事。怎么了?”
“周明远今天去自首了。”苏砚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陆时衍愣了一下:“他真的去了?”
“嗯。他说不能让我白出那两百万。他说等他出来,再给我打工,不要工资都行。”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想?”
“我让他女儿给我写了一封信。”苏砚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五岁的小孩,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她说谢谢阿姨救爸爸,等她长大了,也给阿姨打工。”
陆时衍笑了。
“苏砚。”
“嗯?”
“谢谢你。”
苏砚那头沉默了几秒:“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看到,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挂断了,她才说:
“陆时衍,你是不是喝多了?”
陆时衍笑出声来:“没有。刚从我爸那儿出来。有些感慨。”
“你爸还好吗?”
“还好。”陆时衍看着夜空,那几颗星星还在亮着,“他给我一样东西。明天我给你看。”
“什么东西?”
“能帮我们赢的东西。”
苏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
陆时衍站在疗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姓苏的中年男人,站在雨里,看着自己的公司被人搬空。
他想起十年后,那个男人的女儿,站在法庭上,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对手。
他想起刚才,父亲流着泪,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含糊不清的“对不起”。
他想起口袋里那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最后良知。
然后他想起了苏砚今天说的话——
“十五年了,我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陆时衍抬头看着那几颗星星,轻轻说了一句话:
“爸,你放心。这笔账,我替你去算。”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疗养院的灯还亮着,那间病房的窗户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流着泪,嘴角却弯出一个很久没有过的弧度。
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他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