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章外第147章酸辣粉碗底的庭外和解 (第2/2页)
陆时衍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粉条全部吃完,汤也喝了大半。最后他放下碗,碗底只剩下一层红油和几粒碎花生。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拿起餐桌上的笔,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在碗底。
苏砚看着他的动作,一脸狐疑。
“什么?”
“你自己看。”
苏砚把碗端起来,碗底压着一张便利贴。她把便利贴拿起来,展开。上面是陆时衍的字,笔画清晰,力道沉稳,像他写的每一份法律文书。
四个字,加一个标点。
庭外和解。
苏砚盯着这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陆时衍站起来收碗。他经过苏砚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围裙上沾的那片醋渍擦了擦。
“下次别放那么多醋。”他说,“第三天的已经能吃了。你非要做到第五天。”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时衍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你第三天那碗,除了粉条硬一点,别的都还行。但你非要做到完美。苏砚,有些事不需要完美。能吃,就是满分。”
苏砚站在原地,攥着那张便利贴。窗外的风又灌进来,吹得便利贴的边角微微翘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第三天的已经能吃了’——你怎么知道第三天什么样?你不是第四天才开始教我?”
水龙头的水声停了一秒。陆时衍背对着她,把碗摞好,放在沥水架上。
“我每天都在吃啊。”
“什么?”
“你每天做的那几碗,你以为都倒了?”
苏砚愣住了。
“垃圾桶里那些焦黑的,是炒糊的。但大部分——”陆时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手上还沾着水,湿漉漉的,“大部分粉条,我趁你没注意的时候捞出来吃了。你忘了倒之前,我都尝过。”
苏砚看着他。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久。陆时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去拿纸巾擦手。纸巾盒在苏砚手边,他够了一下,没够到。
苏砚把纸巾盒拿起来,递给他。
“所以你其实每天都在帮我收拾残局。”
“也不算残局。只是把你不打算要的——吃掉了。”
苏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便利贴。庭外和解。不予追究。她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法庭交锋时,她在休庭后对陆时衍说的话——“陆律师,如果你现在撤诉,我可以考虑庭外和解,不予追究。”那时候她说这句话是带着嘲讽的。可陆时衍当时回了一句什么来着?
“苏总,和解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诚意。我暂时还没看到你的。”
时过境迁。千亿专利案早就结了,导师死了,资本黑手被清算了,他们从法庭上的对手变成了并肩的战友,又从战友变成了夫妻。可“庭外和解”这四个字,却被陆时衍捡起来了。用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苏砚把便利贴折好,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陆时衍。”
“嗯。”
“明天我继续做。”
“好。”
“做到你说‘当庭胜诉’为止。”
陆时衍笑了。他走过来,从她手心里把那个折好的小方块拿过来,展开,又加了一行字。然后重新折好,塞回她手心。
苏砚再展开。便利贴上的字变成了——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有效期:一辈子。
窗外的银杏叶从巷子那头飘过来,有一片贴在厨房玻璃上,金黄色的,薄得像蝉翼。苏砚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先是抿着,然后微微翘起来,最后翘成了一个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角度。
“你这人——”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把便利贴揣进口袋里,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灶台前,“明天继续。我说了,要做到你说‘当庭胜诉’。”
陆时衍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她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灶台上的调料瓶东倒西歪。她拿起那袋粉条,又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
“陆时衍。”
“嗯。”
“明天你教我炒花生米。”
“好。”
“小火炒。”
“嗯。”
“闻着味道判断。”
“对。”
苏砚深吸一口气,把粉条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的声音传过来,又闷又倔:“我不信我搞不定一碗粉。”
陆时衍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看着她的背影。水花溅到她的围裙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的肩胛骨微微耸着,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可那张弓,此刻瞄准的不再是对手,而是一碗酸辣粉。
他忽然想起冰岛的那个晚上。极光下面,薛紫英问他们:“你们俩在一起,最大的改变是什么?”苏砚当时想了很久,说:“学会了输。”薛紫英笑了,说这个答案有意思。可陆时衍知道,苏砚说的“输”,不是输官司,不是输商业谈判,是输给一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比如一碗粉的火候,比如孩子半夜的哭声,比如他偶尔莫名其妙的沉默。
那些东西,没有逻辑,没有数据,没有法庭规则。她搞不定,但她没有跑。她站在灶台前,一遍一遍做,一遍一遍失败,然后一遍一遍继续。
陆时衍走过去,从后面把火关小了一点。
“水开了。”他说,“下粉条。”
苏砚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水,确实在冒泡。她把粉条放进去,筷子搅了搅。
“然后呢?”
“等水再开,加半碗凉水。再开,再煮一分钟。捞出来过凉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苏砚盯着锅里的粉条,手里的筷子慢慢地搅。水开了,她加了半碗凉水。又开了,她又加了半碗。第三次开的时候,她关火,把粉条捞出来倒进漏盆,拧开水龙头冲。
动作里带着一种笨拙的、刻意的认真。那种认真,陆时衍在她身上见过——三年前,她第一次学用中国法律体系的条款去给一个美国客户做合规方案,也是这样笨拙、认真、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水声渐小。苏砚把粉条沥干,倒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花生米。一碗新的酸辣粉放在料理台上。
她看着它,没有端出去。
陆时衍问:“不试试?”
“先放着。”苏砚脱下围裙,折好,搭在椅背上,“明天早上再试。”
“明天早上粉条就坨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明天的坨粉条,和今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陆时衍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挫败。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学术性的专注。她在做实验。每一次失败都是一组数据。她在用自己做一碗酸辣粉的方式,去理解那些没有数据、没有逻辑、没有标准答案的东西。
这很苏砚。又笨,又倔,又让人移不开眼。
陆时衍走过去,从那碗粉条里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苏砚瞪他:“那是明天的——”
“今天的。”他嚼了嚼,咽下去,“比昨天好。”
“真的?”
“假的。但我想让你高兴。”
苏砚伸手打了他一下。不重,打在他肩膀上,拍灰似的。陆时衍顺势抓住她的手,没松。
“苏砚。”
“干嘛。”
“你那碗粉,第三天的确实好。但我没说,是因为你第五天做得更好。”
“你刚才不是说第三天的就能吃了?”
“能吃和好,是两回事。”
苏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出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陆时衍,你这种‘庭外和解’的方式,比法庭上还难缠。”
陆时衍跟在她后面,走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是明天要处理的律所材料。苏砚已经坐回沙发上,拿起一份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口袋里,那张便利贴还在。折成小方块,贴着她的大腿,带着一点体温。
窗外,银杏巷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这个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没有豪华装修,厨房的抽油烟机是十年前的老款式。和他们名下的资产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个笑话。
可苏砚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是她能做出酸辣粉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