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157章 旧案卷里 父亲没说完的那句话 (第1/2页)
陆时衍整理父亲遗物的那天,是个周三。
苏砚带小银去了公司。家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鸣一声。他把书房角落那个一直没拆封的纸箱搬到客厅,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封口处胶带已经发黄了,贴了三层,每一层都压得严严实实,像父亲这个人——一辈子不肯让人轻易看见里面。
纸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本法律教材,封面用透明胶补过边角,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比正文还长。一个老式计算器,电池仓里已经漏了液。两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西装,藏蓝色,领口磨得发亮。一摞活页夹,书脊上用黑色记号笔标着年份和案由缩写——陆时衍随手抽出一本,一九八七年到一九九零年,民事。
他把活页夹放在膝盖上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代理词,钢笔字,行草,笔锋凌厉。陆时衍认得这个笔迹。小时候他偷偷拿父亲的钢笔练字,被父亲抓住手背敲了一记:“字是人的脸,你写歪了,别人就看歪你。”他当时觉得父亲小题大做。现在他盯着那些字看,才发现父亲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极其讲究——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但收笔处总带一个极细微的回锋,像写完之后自己又悄悄怀疑了一瞬。
代理词的内容不稀奇。一桩普通的买卖合同纠纷,标的额放在今天不值一提。但陆时衍注意到页脚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当事人不知情,证据链有缺,硬打会输。但对方律师是张某人的外甥。不能退。”
“不能退”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
陆时衍翻到下一页。是二审判决书。赢了。但判决书边上,父亲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赢了案子,输了良心。当事人其实有责,但我帮他避了。下次不能这么干。”
他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极其古板的人。小时候饭桌上父亲永远坐在同一个位置,筷子永远摆成平行,看新闻联播时不允许任何人说话。他以为父亲是那种“按规矩办事”的律师,一辈子没走过一步偏门。可这摞活页夹里的父亲,是一个在规则和人情之间反复掂量的人——他“帮当事人避了责”,然后为此内疚了不知道多久。
陆时衍把活页夹放下,抽出第二本。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三年。翻开第一页,夹在里面的不是案卷,是一封信。信纸对折过,展开之后有一道清晰的折痕,纸已经发脆了。落款是一个叫“方德铭”的人,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三月十七日。
信很短:
“陆哥,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一辈子。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下个月庭上我会说实话。你拦不住我。”
陆时衍把信翻过来,背面有父亲用铅笔写的几个字,像是回信草稿,又像自言自语:“他要是说了实话,案子就得翻。翻了他全家就完了。不能说。我扛。”
这三个字“我扛”,写得极重,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凹槽。
陆时衍坐在地板上,把信纸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客厅的挂钟响了十一下。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照在那张信纸上,把泛黄的纸面照得半透明。他透过纸面看到了下面案卷封面上的字——他父亲代理的那个案子,一九九二年,涉及一家国企改制的产权纠纷。他在网上查过这个案子,判决结果对己方不利。父亲输了。
但他从来没提过。
陆时衍的记忆里,父亲只输过三次。这是其中一次。那天父亲回家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照常洗手,照常坐在餐桌前,照常问了一句“今天作业写完了没有”。陆时衍那时候上小学,点了点头,父亲就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父亲在厨房煮面。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陆时衍,肩膀微微往里扣着。水开了,面条下锅,他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锅里的水汽升上来,糊住了厨房的玻璃窗。陆时衍坐在餐桌上等面,看见父亲的肩膀在蒸汽里微微颤抖。
“爸,你冷啊?”
“不冷。水太热了。”
后来陆时衍知道那件案子输了。他问父亲为什么输,父亲说:“律师输案子很正常。”然后就转台看新闻了。陆时衍没有再问。他学会了不问。这是父亲教他的——输了的事,不要提。
可今天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封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当年那个叫方德铭的人真的在法庭上说了实话,父亲的案子是不是就不会输?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被人叫“那个输过国企案的律师”?他后来被从法院调到小律所,是不是不止因为得罪了权贵,还因为这件事的连锁反应?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方如海接得很快:“老陆?怎么了?”
“方哥,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方如海愣了一下:“方德铭。怎么了?”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你父亲以前跟我爸认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如海的声音变了调:“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爸上个月才跟我说的。他说你爸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九二年那件案子,我爸是当事人。你爸替他扛了所有责任。我爸后来想翻案,你爸不让,说翻案会牵出我爸收受回扣的事。你爸说‘你孩子还小,别毁了你全家’。我爸就没翻。”
陆时衍闭了闭眼。
“你爸从法院调走,也是因为这件事。有人要查他,上面保了他,但条件是从法官位置上退下来。你爸什么都没说,扛了。”
“你爸……我爸后来每年过年都给咱家寄东西,你记得吗?”
陆时衍记得。每年腊月,家里会收到一个从南方寄来的包裹,里面是腊肉、干笋、香菇。父亲签收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把东西放进厨房,跟母亲说“老方寄的”。母亲也不多问,只把腊肉挂在阳台上,晾一个冬天。
他一直以为“老方”是父亲的某个远房亲戚。原来这个“老方”,就是那个在信里说“我要说实话”的人。
挂了电话,陆时衍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太阳从左边窗户挪到右边窗户,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小银的玩具散落在爬行垫上,那只被啃过的矿泉水瓶还在茶几底下,苏砚没扔,洗干净了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方德铭写的“你帮我这一次,我记一辈子”,和父亲写的“我扛”,两句不一样的话,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人在隔空对话。一个说谢谢你,一个说不用谢。一个说我来承担,一个说你别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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