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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8章青冈槽的刀

第0208章青冈槽的刀 (第2/2页)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
  
  掌心被烫出一片浅浅的红。
  
  不是烫伤。
  
  是某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比玄力更古老、比血脉更直接的——
  
  邀请。
  
  “走吧。”他说。
  
  青冈槽在身后渐渐远了。
  
  巴刀鱼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娃娃鱼在经过那块巨岩时,脚步停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问。
  
  又走三十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巴刀鱼闻到了硫磺味。
  
  不是都市边缘化工厂泄漏的那种呛人的臭。
  
  是更深处的。
  
  像地底烧了三百年、从未熄灭的某场大火,把岩层烤透,把水烧沸,把空气蒸成湿润的、滚烫的、贴到皮肤上就化不开的膜。
  
  黄片姜停下来。
  
  “到了。”
  
  巴刀鱼看着前方。
  
  没有谷。
  
  没有门。
  
  没有沸血谷任何一部典籍里记载过的、地标性的奇观。
  
  只有一片缓坡。
  
  坡上长着和沿途一模一样的野草,开着一模一样的白花蔷薇,盘旋着一模一样的、被硫磺味驱赶得飞不高的山蝇。
  
  酸菜汤把背囊卸在地上。
  
  “到哪了?”他四下张望,“谷呢?”
  
  黄片姜没有回答。
  
  他看着巴刀鱼。
  
  “三百年来,”他说,“能走进沸血谷的客人,都需要做一件事。”
  
  巴刀鱼等着。
  
  “谷口守卫会问你三个问题。”
  
  黄片姜顿了顿。
  
  “答错一个,三年后才能再来。”
  
  酸菜汤:“答对呢?”
  
  黄片姜没有理他。
  
  他看着巴刀鱼。
  
  第一个问题从虚空里来。
  
  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传来。
  
  是从地底。
  
  从那些野草的根须。
  
  从白花蔷薇卷起的叶背。
  
  从盘旋不去的山蝇薄到几乎透明的翅膜。
  
  声音很老。
  
  老得像把一句话含在嘴里温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人可以说。
  
  “三百年前,有个厨子在这里插了一把刀。”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巴刀鱼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缓坡。
  
  看着坡上每一寸和沿途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野草与蔷薇。
  
  他没有见过卫青冈。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用赤水卤肉吊汤的凡人厨子,在插完那把刀、放下那道菜之后,究竟有没有回头。
  
  但他想起了娃娃鱼的话。
  
  她等丈夫等了三年。
  
  等卫青冈等了十年。
  
  等谷主原谅自己等了三十年。
  
  她三百年来没有走出沸血谷一步。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赴的宴。
  
  巴刀鱼开口。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不敢回头。”
  
  虚空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酸菜汤开始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久到娃娃鱼蹲下身,用手指拨弄一片被硫磺熏黄的草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第二个问题。”
  
  “三百年前那道菜,被谁吃了?”
  
  巴刀鱼看着缓坡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
  
  等了三百年的等。
  
  “谷主的独女。”他说。
  
  他顿了顿。
  
  “她每一道都尝过。”
  
  “只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风停了。
  
  野草不摇。
  
  白花蔷薇不颤。
  
  山蝇不知什么时候飞尽了。
  
  那个声音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日头从偏西沉到山脊边缘,久到硫磺味从浓转淡,久到巴刀鱼以为自己答错了第二个问题,今夜将折返都市、三年后再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
  
  比方才更老。
  
  比方才更轻。
  
  “第三个问题。”
  
  “卫青冈还活着吗?”
  
  巴刀鱼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
  
  他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把刀插进青冈槽的凡人厨子,后来去了哪里,活了多少年,死在何人的怀里。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娃娃鱼。
  
  娃娃鱼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在抖。
  
  很轻。
  
  像三百年前沸血谷那个新婚三日便送丈夫出征的女子,站在谷口,对着不会回来的人,憋了三百年终于憋出的一声哽咽。
  
  巴刀鱼蹲下。
  
  他把手覆在她发顶。
  
  “娃娃鱼。”他说。
  
  她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
  
  “他不知道她每一道菜都尝过。”
  
  “他以为她恨他。”
  
  巴刀鱼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覆在那里,等她抖完。
  
  很久。
  
  娃娃鱼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他活着。”她说。
  
  她的声音稳得像三百年前卫青冈最后一次站在谷口,把菜刀插进青冈槽的那一瞬。
  
  “他活着。”
  
  “他只是不敢回来。”
  
  那个虚空里的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讽刺的笑。
  
  不是释然的笑。
  
  是一个等了三百年的老人,听见答案那一刻,嘴角不受控制牵起的、比哭更难看的笑。
  
  “第三个问题,”那个声音说,“答对了。”
  
  缓坡忽然裂开。
  
  不是地震的裂。
  
  是像舞台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野草、蔷薇、山蝇盘旋的空气——这些都是假的。
  
  是三百年前某人用玄力织成的一道门。
  
  门后是沸血谷。
  
  赤色的潭水在山谷中央沸腾,腾起的水汽把天染成永不分明的橙红色。潭边立着一栋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三百年前的旧风铃,此刻无人敲响,却在风里自己摇出零落的音。
  
  木楼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素白麻衣,头发白得像赤水翻涌时腾起的浪沫。
  
  她手里捧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一道菜。
  
  三百年前卫青冈最后一次送到谷口、放在地上、无人动过一筷的那道菜。
  
  她看着巴刀鱼。
  
  看着娃娃鱼。
  
  看着酸菜汤和他肩上六十二斤的背囊。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黄片姜腰间那块成色极老的墨玉佩上。
  
  “你来了。”她说。
  
  黄片姜低下头。
  
  三百年来从不肯向任何势力低头的玄厨导师,此刻对着这个白发如浪的老妇人,缓缓屈下一膝。
  
  “谷主。”
  
  老妇人没有看他。
  
  她看着巴刀鱼。
  
  “那道主菜,”她说,“你会做吗?”
  
  巴刀鱼站在沸血谷门口。
  
  赤水腾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烫得像三百年前卫青冈手心里那把刀的温度。
  
  他没有说会。
  
  也没有说不会。
  
  他只是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张桑皮纸。
  
  三百年前上古厨神亲手刻的、失传三百年的一道宴的其中一页。
  
  刀刻的纹路在赤水映照下泛起暗金的光。
  
  他把桑皮纸展开。
  
  对着沸血谷三百年来第一个请进来的客人。
  
  对着今夜三百岁寿辰的谷主。
  
  对着那道被等了三百年的菜。
  
  “我试试。”
  
  (第020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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