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忏悔过往的重男轻女与懦弱 (第2/2页)
“还有艳红……”张建国的忏悔还在继续,他转向小女儿,目光同样痛楚,“你性子烈,像你妈,但又比你妈心软……家里有点好吃的,你妈都紧着你哥,你眼巴巴看着,也不怎么争,可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后来你也要上学,跟你姐一样,你妈还是那套说辞……你跟你妈吵,跟你妈顶,有一次差点打起来……我……我还是缩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心里知道,你妈不对,可我不敢说,我怕她,也怕……怕人说我不像个男人,连家里女人都管不住,怕人笑话……我窝囊啊!”
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我知道,你们两个丫头,心里都恨我,瞧不起我……觉得我这个爹,有跟没有一个样,甚至……还不如没有。是,是该恨,该瞧不起!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那些年,看着你们吃苦,看着你们受委屈,看着你们一点点跟这个家离心,我心里跟刀子剐一样!可我就是……就是说不出来!我不敢说!我怕你妈闹,怕家里不安生,怕人笑话……我就想着,忍一忍,等你们大了,嫁人了,就好了……我糊涂啊!我把你们的心,都凉透了!等我想说点啥,想做点啥的时候,你们……你们早就飞远了,飞得高高的,我再踮着脚,也够不着了……”
他泣不成声,佝偻的身体因哭泣而蜷缩,像个无助的孩子。那些积压了数十年的自责、愧疚、懦弱带来的无能与痛苦,此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淹没了这个在女儿面前早已丧失所有权威和尊严的老人。
“我不是来求你们原谅的……我知道,我没那个脸……”他断断续续地,几乎语不成句,“我就是……就是憋不住了……再不说出来,我死了都闭不上眼!我就是想告诉你们,爹知道错了,知道亏欠你们,尤其是亏欠丽梅你……你是老大,受的委屈最多,家里的担子,你妈偏心,我没用,好多都压在你身上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
他絮絮地说着,颠三倒四,重复着“对不起”、“我窝囊”、“我混蛋”,仿佛只有这些词汇,才能稍稍缓解他内心那蚀骨焚心般的悔恨。那些具体而微的往事,那些他沉默着纵容的伤害,那些他本该挺身而出却选择退缩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反反复复凌迟着他自己。
包间里,只剩下老人压抑不住的、充满痛苦的哭泣和忏悔声,以及窗外模糊遥远的城市喧嚣。那摊开的带着泥土味的“礼物”,那早已凉透的精致菜肴,那墙上淡雅的水墨画,都成了这场迟来了数十年的、单方面审判的、荒诞而沉默的背景。
韩丽梅依旧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片她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冰原,在父亲这近乎自虐般的忏悔中,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不是原谅,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悲哀、怜悯和最终释然的疲惫。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不断贬低自己的老人,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不是因为他穷,不是因为他老,而是因为他被那些陈腐的观念、被自身的懦弱、被时代和环境的局限,禁锢了一生,最终活成了如此苍白而痛苦的影子。他伤害了她们,同时也被自己的怯懦和无能所反噬,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咀嚼着这份无法言说的苦果。
而张艳红,早已在父亲提到她小时候眼巴巴看着好吃的、却不敢争,提到她为上学跟母亲吵架时,就红了眼眶。父亲那些颠三倒四的忏悔,像一根根细针,刺破了她用强悍和不在乎筑起的防御。原来,那些细小的委屈,那些被忽视的感受,父亲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敢说,不敢做。这种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那份积压的委屈,变得更为酸楚和复杂。恨吗?似乎淡了。同情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悲凉。为父亲,也为那些在扭曲中挣扎的、已然逝去的岁月。
父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疲惫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泪痕交错,苍老而绝望。
漫长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小小的包间。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凝滞不同,它仿佛被泪水洗涤过,沉重,却也似乎有了些许流动的空气。那些横亘在父女之间、冰冷了数十年的坚冰,在父亲这场近乎崩溃的忏悔中,并未瞬间消融,但似乎,有了一道被泪水冲刷出的、细微的裂缝。光还透不过来,但至少,冰层之下,那被冻僵的水,开始有了极微弱、极缓慢的流动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