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3章 苏州谈判 (第1/2页)
从周家老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墙头的铁架子上,光晕黄澄澄的,照不远,只能照亮灯底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再往外,就是层层叠叠的暗。
毕克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笑媚娟落后他半步,墨绿色旗袍的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扫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周明诚的母亲给他们看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一座欧式别墅前,中间那个眉眼和周明诚有七分相似,左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右边那个穿着军装。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浅褐色:“苏黎世,1937年春。”
“左边那个,是罗德里克家族的第二代,汉斯·罗德里克。”老太太当时把照片翻过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金丝眼镜,“右边那个,是我父亲。”
笑媚娟问了一句:“您父亲和汉斯·罗德里克是什么关系?”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三封信,信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展开。信是用德语写的,落款处都盖着同一枚印章——一个由齿轮和星辰组成的圆形徽记。
“他们不是朋友。”老太太说,“是合伙人。”
“什么生意?”
老太太看了毕克定一眼,那一眼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她把三封信推过来。
“你们自己看。”
信的内容毕克定已经看完了。三封信,跨越了从1937年到1945年的八年时间。第一封信是汉斯写给周明诚祖父的,措辞客气而谨慎,讨论的是“货物转运”的细节——从欧洲经苏伊士运河到上海,再沿长江进入内陆。第二封信的口气变了,变得急促而焦虑,提到了“那批东西必须转移”“瑞士是安全的”。第三封信最短,只有半页纸,写于1945年5月,柏林陷落后的第三周。
“东西已妥善安置。钥匙分为三份。待合适时机,后人自会寻回。”
信的最后一行,是用钢笔重重描过的一个单词——
“Sternentor.”
毕克定不认识德文,但他认识这个词。因为卷轴的数据库里,有一个完全相同的词条。
星门。
“在想什么?”
笑媚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毕克定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巷口,面前是那棵被雨打过的梧桐树。司机的车还没到——他让人把车停在了另一条街,因为这条巷子太窄,开进来调不了头。
“在想一个词。”毕克定说。
“Sternentor?”
“你认识德文?”
“不认识。”笑媚娟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一个长些,一个短些,肩并肩地靠在一起。“但老太太念出来的时候,我记住了。你不觉得这个词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一个做实业的老太太,念一个德文单词的时候,发音比我的德语翻译还标准。”
毕克定转过头看她。
笑媚娟的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得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还有耳垂上那对黑玛瑙耳钉——灯光照上去,不反光,只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小黑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毕克定注意到,她的右手拇指正在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
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不是隐瞒。”笑媚娟摇头,“是保留。她知道很多东西,但她不确定我们值不值得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所以她在试探。”
“我们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我们。”笑媚娟终于转过头,和他对视,“周明诚是真心想合作,这一点我能确定。但老太太——她手里的牌,可能比周明诚知道的还要多。”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是一种猎人发现了更大赛场的笑。
“那就让她把牌亮出来。”
车到了。
还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像一块被切割整齐的黑曜石。司机老周拉开车门,毕克定让笑媚娟先上。她弯腰的时候,墨绿色旗袍的腰线收得很紧,勾勒出一段流畅的弧度。
毕克定移开目光。
上车后,他把隔板升起来。车厢里只剩下他和笑媚娟两个人。暖气的温度把外面的凉意隔绝在外,羊绒坐垫的触感柔软而踏实。笑媚娟靠在座椅上,伸手把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一小片被路灯照得微微泛红的耳廓。
“明天上午十点,苏黎世那边会传一份文件过来。”毕克定开口,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平稳,“罗德里克家族现任家主,叫马克斯·罗德里克。七十二岁,掌管家族产业四十年。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海因里希负责欧洲业务,小儿子菲利克斯负责亚洲。”
“菲利克斯。”笑媚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周明诚提到的那个人?”
“对。三年前菲利克斯来过苏州,和周明诚见过一面。周明诚说,那场见面很奇怪——菲利克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谈,只是问了很多关于周家历史的问题。临走的时候,他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和你们家有关的东西来找你,打我电话。’”
“然后呢?”
“然后周明诚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没有人来。直到今天。”
笑媚娟的手指又在摩挲了。这次是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刮着左手腕上的表带。那是一块积家翻转系列,表盘朝内,外人看不到时间。
“你在怀疑什么?”
“菲利克斯三年前就知道会有人来找周家。”毕克定的声音压低了,“他怎么知道的?罗德里克家族在瑞士经营了五代人,他们的情报网络覆盖整个欧洲。但如果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亚洲——”
“那就说明,周家手里握着的东西,值得他们把网撒这么远。”
“不只是周家。”毕克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木匣子,黄花梨的,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这是周明诚在他母亲授意下给他们看的第二件东西。“这个匣子,你注意到什么了?”
笑媚娟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一寸一寸地看。
“锁孔。”她忽然说。
“继续说。”
“锁孔的形状不是中国的传统锁具。铜锁的锁孔一般是‘一’字形或者‘山’字形,但这个——是六角形的。”
“还有呢?”
笑媚娟把照片放得更大。六角形锁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不是花纹,是字母。她一个一个辨认——
“R-O-D-E-R-I-C-K.”
念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这个匣子,是罗德里克家族的东西。”笑媚娟的声音变得很轻,“周家保存了它……多少年?”
“老太太没说。但从匣子表面的包浆来看,至少七八十年。”
“七八十年前,一个瑞士家族的黄花梨木匣,锁孔上刻着他们的姓氏,被保存在苏州一个实业家的老宅里。而三年前,罗德里克家族的小儿子专程来苏州,什么都不谈,只问历史。”
笑媚娟把手机还给毕克定。她的手指在交接时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的,像浸过苏州河的水。
“毕克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我们在找他们,是他们一直在等我们。”
毕克定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西装内袋,摸到了那枚随身携带的U盘。U盘里装着卷轴数据库的核心密钥——一个他至今没有完全解开的谜。卷轴给了他财富、人脉、预警,但关于“传承”的真相,始终只露出冰山一角。
财团的源头是谁?为什么卷轴会选中他?那些散落在全球的“信物”到底是什么?
他一直以为答案藏在地球的某个角落。
但如果笑媚娟的直觉是对的——
答案可能不在地球上。
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午夜。
毕克定住的是苏州金鸡湖畔的一家老牌酒店,不是最奢华的,但胜在安静。他包下了顶楼整层,走廊两端各安排了一名安保,电梯需要专用门卡才能到达。
笑媚娟的房间在他隔壁。
两个人在走廊里分开的时候,笑媚娟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苏黎世的文件传过来,我要一起看。”
“你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她看着他,灯光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包括我自己。”
毕克定想说什么,但她已经刷卡进了房间。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金鸡湖的夜景。湖面上零散地漂着几点灯光,是夜钓的人。更远处,苏州新区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窗户,加班的人还没走。
毕克定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走到落地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笑媚娟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不是我们在找他们,是他们一直在等我们。”
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神启卷轴降临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出生、从他父亲去世、从他在这座城市的底层挣扎求生的每一个日夜——都可能是某条轨迹上的一环。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毕克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小周,帮我查一件事。”
“毕总您说。”
“罗德里克家族,三代以内的所有商业活动记录。不是公开资料,是卷轴数据库里的深层档案。包括他们和亚洲的任何接触,不管多小。”
“明白。需要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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