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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0章 书脊巷的雨

第0530章 书脊巷的雨 (第1/2页)

六月的雨落在书脊巷,石板缝里挤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林微言撑着伞从公交站往巷子里走,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古籍修复与纸张脱酸技术》,书很旧了,封面用透明胶带补过,跟这条巷子一样,有一股被时间反复摩挲过的味道。
  
  她走到陈叔的旧书店门口时停了一下。陈叔正坐在门槛上,拿一把蒲扇扇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只老式搪瓷缸,里面煮的是陈叔自己配的凉茶,苦味混着陈皮的香气从缸口飘出来,在雨幕里氤氲成一小片暖雾。
  
  “陈叔。”林微言喊了一声。
  
  “回来了?”陈叔没抬头,蒲扇又扇了两下,“你妈来了。”
  
  林微言握伞的手一紧:“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钟头前。拎着两袋子菜,脸色不大好。”陈叔这才抬起眼皮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跟她说了,你在图书馆加班。她说她等。”
  
  林微言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牛皮纸包抱紧了些。陈叔的旧书店和她住的地方只隔了三个门面,她妈每次来都先到陈叔这儿落脚。这是老的习惯了。她爸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吃完饭就溜达过来,她爸挑书,她妈跟陈叔的爱人聊家常,她趴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小人书。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妈说什么了没有?”
  
  “什么也没说。但买了两条鱼。”陈叔往搪瓷缸里添了一小撮茶叶梗,“你妈买鱼,从来都是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你知道规矩的。”
  
  林微言当然知道。她妈只有在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不高兴的时候才会买两条鱼。高兴的时候,两条都是给家人吃的。不高兴的时候,一条是给家人吃的,另一条是摆在桌上用来“讲道理”的——你吃鱼的时候,她就开讲,你想放下筷子都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书店旁边那扇漆都掉光了的木门,走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二楼的走廊尽头是她租的小屋,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空气里飘着她妈身上那种永远洗不掉的肥皂味和油烟味的混合。
  
  林母正坐在窗前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面前的桌上摆着两袋子菜,一条活鲫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她看见林微言进门,也没站起来,只是把抹布往桌上一搁。
  
  “你还知道回来。”
  
  “妈,你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我要说明天来,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又打算在图书馆那破地方耗到半夜?”林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刺,“你那个什么修复计划,我听你陈叔说了,天天加班,周末也不歇。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那些发霉的旧书打交道,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林微言把牛皮纸包放在书桌上,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来。她太熟悉这个开场了。接下来应该是“我跟你爸当年怎么没让你学这个”,然后是“周明宇那孩子多好”,然后是“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但林母这次没往下说。她话头一转,语气忽然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姓沈的,是不是又搅到一起了?”
  
  雨声忽然大了。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刮得沙沙响,水珠顺着叶子往下滴,打在楼下的石棉瓦雨棚上,咚咚咚的。
  
  林微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跟我说的。”林母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林母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微言。窗外是书脊巷的雨景,巷子窄,对面的屋檐几乎要碰到这边的窗台。雨幕中,对面二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像一面面没有颜色的旗。
  
  “五年前的事,你都忘了?”林母的声音从窗前传来,闷闷的,“他那会儿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你发烧住院,烧到四十度,我跟你爸在医院守了三天。他在哪?你爸后来去找他,他连面都不见。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爸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回来差点——”
  
  她没说完。但林微言知道后面是什么。她爸那年差点脑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后来虽然好了,但身体一直没恢复到从前。
  
  “妈,当年的事有原因。”
  
  “什么原因?”林母转过身来,眼眶红了,“天大的原因,不能打个电话?不能留句话?你爸对他不好吗?他每次来家里,你爸都给他泡最好的龙井。你爸说这个年轻人有出息,对你也是真心实意的。结果呢?结果他说走就走,把你扔下来,把你爸气成那样。”
  
  林微言的喉咙发紧。她想说沈砚舟当年是因为父亲重病、被迫跟顾氏合作才走的,她想说他父亲病危的时侯他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她想说他推开她是因为不想拖累她。但她也知道,这些话在她妈这儿,没有用。她妈只认一个理——你让我闺女伤心了,你就是王八蛋。至于为什么伤心,不重要。
  
  “妈,他现在回来了。”
  
  “回来就行了?”林母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回来再伤你一次?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还有几个五年可以这么耗?”
  
  林微言站起来。她走到她妈面前,把手放在她妈的胳膊上。她妈的手在抖。
  
  “妈,他爸当年病危。顾氏那边说,如果他不答应合作,就把他爸从专家会诊名单里踢出去。他没有选择。”
  
  林母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他走的那天晚上,他爸在抢救室里躺了六个小时。他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签了协议,第三天来的医院——来看我。他站在病房门口,我睡着了。他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林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固执地把脸别过去,用抹布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说清楚?”
  
  “因为他知道说了我会等他。他不想让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林微言的声音很平,“他就是那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林母沉默了很久。雨还在下,巷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石板缝,汇成细细的水流沿着石阶往下淌。对面阳台上收衣服的女人骂了一声“这鬼天气”,把晾衣杆拽得哗啦响。
  
  “你爸……”林母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你爸其实后来知道了。”
  
  林微言愣住:“什么?”
  
  “你爸住院那会儿,周明宇来查房,跟你爸聊过一次。周明宇说他打听过了,姓沈的那小子是因为家里出了大事才走的。你爸后来没再提这事。但他出院之后,有一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母顿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抹布。
  
  “他说:‘要是那孩子回来,对微言还是真心实意的,就让他们自己处吧。咱当老的,别拦着。’”
  
  林微言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退休前在中学教物理,一辈子跟公式打交道,不太会说软话。林微言记忆里,她爸唯一一次说“爸爸爱你”,是她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喝了点酒,脸通红,拍着她的肩膀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赶紧转头去看电视了。
  
  “你爸那人你也知道,”林母把抹布叠了又叠,“他心里是疼你的。就是嘴笨。”
  
  “妈——”
  
  “你别叫我。”林母抬手止住她,自己却又擦了擦眼睛,“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话说明白。你爸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我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那个姓沈的,他要是想进咱们家的门,得让我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光对你好不行,得让我这个当妈的也信他。”
  
  林微言看着她妈的后脑勺。她妈的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白了一大片,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妈整夜不睡,拿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她妈那时候头发是黑的,粗粗的两条辫子盘在脑后,像个大姑娘。
  
  “好。”她说,“我让他来见你。”
  
  林母转过头来,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微微往上翘了:“什么时候?”
  
  “你定。”
  
  “明天中午。我做饭。”林母站起来,把那条在塑料袋里已经不怎么扑腾的鲫鱼拎起来,“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你告诉他——来的时候别空手。你爸爱喝的茶叶,他知道买哪一种。”
  
  林微言笑了。她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说归说,骂归骂,鱼还是要做的。两条鱼。
  
  当天晚上,林微言给沈砚舟打电话。
  
  “我妈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砚舟的声音传来,很稳:“什么时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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