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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

第383章 莫道东宫权在手,风吹一叶也惊弓 (第2/2页)

当朝丞相说出不臣二字,哪怕只有三人听到。
  
  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种定性。
  
  苏承明的手指终于从扶手上彻底松开了。
  
  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
  
  肩膀落下来一寸。
  
  “朝堂上那些原本因为军功而不敢开口的言官。”
  
  卓知平继续开口,语速不变。
  
  “只要有了这个由头,弹劾的奏章会堆满圣上的御案。”
  
  他将右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十指交叠,搁在身前。
  
  “苏承锦用民心换来的声望。”
  
  他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苏承明脸上。
  
  “会被抗旨这两个字,抵消掉相当一部分。”
  
  堂内沉了下来。
  
  案上那三摞奏折的丝带被穿堂风吹动。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逐一展开,指腹上留着攥得太久而印出的红痕。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将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舅父和广义说的,本宫都听进去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平了许多。
  
  “眼下不宜在大势上与他正面交锋。”
  
  苏承明伸手,将案上那叠密报拢在一起,摞齐,放到最底下那一摞白色丝带的奏折旁边。
  
  动作不急不缓,指节的力道控制得很稳。
  
  “裴怀瑾那边的文章,暂缓。”
  
  “已经撒出去的收不回来,没撒的先压着。”
  
  “等一等。”
  
  徐广义在侧座微微颔首。
  
  苏承明继续说。
  
  “商路封锁维持现状。”
  
  “不加码,也不松口。”
  
  他将目光从案面上移开,落在殿门紧闭的方向。
  
  “加码是蠢棋。”
  
  苏承明的声音低了半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梁,这个时候再加码封锁,等于告诉天下人。”
  
  “朝廷容不下一个替社稷卖命的亲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
  
  并非笑容。
  
  “但也不能松。”
  
  他将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
  
  “松了,就是示弱。”
  
  “太子的政令朝令夕改,传出去比不发还丢人。”
  
  这两句话说得很快。
  
  不是急躁,是因为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此刻只是把结论倒出来。
  
  卓知平坐在客座上,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的目光从苏承明脸上扫过,落在案角那三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上。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但有一件事不能等。”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广义。”
  
  徐广义直起身。
  
  “让上折府的人准备好底稿。”
  
  苏承明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徐广义脸上。
  
  “弹劾苏承锦抗旨不遵、拥兵自重的折子。”
  
  “不是一道两道,是十道、二十道。”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上折府到各部,每一个能上折子的位置,都要有人。”
  
  “折子现在就写。”
  
  “措辞现在就定。”
  
  “等习崇渊回京,他的证词一到......”
  
  他将拳头搁在案面上。
  
  “一天之内,铺满御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堂内的穿堂风恰好歇了。
  
  徐广义在侧座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臣明白。”
  
  “上折府的路子,臣来铺。”
  
  “措辞的轻重缓急,臣拟好底稿后先呈殿下过目。”
  
  “但有一点,臣想提醒殿下。”
  
  苏承明看他。
  
  徐广义的手搁在膝头那卷合上的书上。
  
  他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
  
  “折子的火力,不宜全部集中在抗旨二字上。”
  
  苏承明的眉心拧了一下。
  
  “为何?”
  
  “抗旨是一把好刀。”
  
  徐广义的语速没有变化。
  
  “但好刀用一次是利器,用多了就钝了。”
  
  他将手从书封上移开,十指交叠。
  
  “二十道折子如果全部围着抗旨打,朝堂上的观感会从臣子犯上变成众人围攻。”
  
  “圣上最忌讳的不是臣子抗旨,是臣子结党。”
  
  苏承明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徐广义继续说。
  
  “折子要分三路。”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路,上折府打抗旨。”
  
  “这是正路,堂堂正正。”
  
  “第二路,兵部打擅调兵马。”
  
  “这个口子一开,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这一路不针对苏承锦个人,针对的是制度。”
  
  “第三路,户部打截留国帑。”
  
  “先前抢的那批银子,名目上是协助太子查抄贪腐所得,实际上一文钱都没有入国库。”
  
  “这笔账不能烂在肚子里,要翻出来。”
  
  “三路并进,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出发点。”
  
  “在圣上看来,不是太子指使的围攻,是朝廷各部的共识。”
  
  苏承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手指从案面上松开。
  
  “好。”
  
  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言......”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
  
  苏承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扭头看向徐广义。
  
  “盯住他。”
  
  徐广义点头。
  
  “萧府的人出入、书信往来、府中访客。”
  
  “全部报上来。”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北的人进京。”
  
  “暗的明的,全部查。”
  
  徐广义从侧座起身,拱手。
  
  “臣即刻去办。”
  
  苏承明点了一下头。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
  
  三件事。
  
  舆论暂缓。
  
  折子备好。
  
  盯住萧定邦。
  
  攻守兼备。
  
  整盘棋押在一个人身上。
  
  习崇渊。
  
  苏承明的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但堂内三个人都知道,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刀和盾。
  
  能不能用得上,全看那个从关北回来的老王爷,在御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卓知平起身。
  
  袍摆从椅面上滑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苏承明微微颔首。
  
  “殿下部署得当。”
  
  “老臣告退。”
  
  苏承明从案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自将卓知平送到堂门前。
  
  内侍从外面将门栓拨开,堂门向两侧敞开。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门槛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门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正在抽新芽。
  
  枝干虬曲苍老,但枝头冒出来的嫩叶鲜嫩得晃眼,黄绿色的叶片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抖着。
  
  卓知平跨过门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走了三步。
  
  停住身形,没有回头。
  
  面朝着庭院的方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枝影碎成一片,随着风晃。
  
  “殿下。”
  
  身后传来苏承明的应声。
  
  “嗯。”
  
  卓知平的背脊挺得笔直。
  
  相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从后面看过去,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苏承锦此人。”
  
  “臣观之许久。”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
  
  卓知平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展开,指尖朝下。
  
  “此前截留物资,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用一场大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如今他绕过朝廷放消息、造声势,我们准备用抗旨来反击。”
  
  “但臣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顿。
  
  “等我们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备好了盾。”
  
  苏承明站在门槛内侧。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殿下要做好一个准备。”
  
  苏承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卓知平迈步往前走了。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
  
  回廊的柱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日光从柱间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走进第一道暗影里,声音压低了。
  
  “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没有第二句话。
  
  老丞相的身影从第一道暗影走进第二道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暗影。
  
  紫色的袍角被风拂起一角,在柱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被廊柱遮去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承明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手指上被棱角硌出的红痕在掌心里拧成一道。
  
  舅父最后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这句话没有给答案。
  
  甚至没有给方向。
  
  它只是指了一个可能。
  
  一个苏承明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习崇渊是先帝老臣。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定海神针。
  
  他去关北宣旨。
  
  在关北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看到了什么?
  
  苏承明不知道。
  
  他手里所有的密报、所有的暗桩、所有的耳目,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习崇渊在关北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习崇渊会不会替苏承锦说话。
  
  是他,苏承明。
  
  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掌控力。
  
  他控制不了习崇渊的眼睛。
  
  控制不了他的嘴。
  
  他只能等。
  
  “殿下。”
  
  身后传来徐广义的声音。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面朝着庭院。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拂开了。
  
  “你觉得舅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侧窗的光从堂内斜切出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伴读袍服上,将袍面上那层不易察觉的暗纹映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卓相是在提醒殿下。”
  
  “不要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苏承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庭院里的风歇了。
  
  老槐树的枝影在石板上重新定住。
  
  徐广义的手垂在身侧。
  
  “臣以为......”
  
  他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武威王是先帝老臣。”
  
  苏承明没有转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低了。
  
  “他忠于大梁社稷。”
  
  徐广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忠于任何皇子。”
  
  “他去关北宣旨。”
  
  “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
  
  “不会因为殿下的需要而改变。”
  
  风重新刮起来了。
  
  从庭院的另一头,绕过照壁,穿过花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挤过来。
  
  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几片被风扯下来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落在石阶上,落在石板的缝隙里,落在苏承明脚前半寸的地方。
  
  叶片嫩绿嫩绿的。
  
  薄得透光。
  
  苏承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
  
  走回了堂内。
  
  徐广义侧身让开。
  
  苏承明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椅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伸手,拿起那叠红色丝带捆扎的奏折。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兵部呈。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他将丝带解开。
  
  折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取过案角的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是个准。
  
  横画入笔的那一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太重。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将那个字的第一笔压得又宽又粗,比平日的笔迹重了一倍。
  
  苏承明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没有换纸。
  
  他将笔提起来,继续往下批。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轻了些。
  
  第三个字更轻。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力道和间距。
  
  堂内安静下来。
  
  徐广义已经离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砂笔在宣纸上走动的声响。
  
  和堂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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