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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高坡夜望星河静,不负初心少年郎

第391章 高坡夜望星河静,不负初心少年郎 (第2/2页)

不是死在安北军的刀下。
  
  是死在自己人的蹄下。
  
  ......
  
  乌兰原东口。
  
  溃兵的洪流冲到了这里。
  
  前方就是出口。
  
  穿过那条干涸的河床,再往东走二十里,就是他们原来的营地。
  
  就是他们的部族。
  
  就是他们的家。
  
  前排的溃兵已经能看到东口外的天际线了。
  
  夕阳最后的余晖挂在东面的天边。
  
  然后他们看到了别的东西。
  
  东口外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浓厚的烟尘。
  
  烟尘的颜色是灰黄的,被夕阳的残光染了一层赭红。
  
  烟尘之中,出现了旗帜。
  
  一面。
  
  五面。
  
  十面。
  
  哈尔部的。
  
  莫勒部的。
  
  自家的旗帜,出现在了身后。
  
  溃兵们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停转了。
  
  他们看着那些在烟尘中飘扬的旗帜,看着旗帜下面隐约可见的骑兵轮廓。
  
  那些骑兵排成一条横线,正朝着他们缓缓逼近。
  
  马蹄声沉闷而整齐。
  
  和身后那支追杀他们的安北军,一模一样的节奏。
  
  不可能。
  
  安北军怎么会出现在身后?
  
  还拿着自家部族的旗帜。
  
  除非......
  
  安北军早就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了。
  
  这个念头在所有溃兵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他们被包围了。
  
  从一开始就被包围了。
  
  前有伏兵,后有追军。
  
  左右两翼是亦是如此。
  
  天罗地网。
  
  跑不掉了。
  
  乌兰原东口的河床边上,溃兵的洪流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腿都软了。
  
  最前排的一名莫勒部百户呆呆地看着东面那道缓缓逼近的旗帜线。
  
  他的手在发抖。
  
  弯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翻身下马。
  
  双膝跪地。
  
  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伏在地上。
  
  第二个人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弯刀、短矛、骨朵、皮盾,一件一件地从手中脱落,扔在地上。
  
  不出多时。
  
  整片乌兰原东口的干涸河床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密密麻麻。
  
  从河床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追击而来的安北骑军减缓了速度。
  
  战马从冲刺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碎步,最终在距离跪伏的降卒数十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骑军们拉住缰绳。
  
  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
  
  安北刀依然握在手中,但没有再落下。
  
  ......
  
  梁至催马赶到赵无疆身边。
  
  他的甲胄上溅满了泥水和血渍,护腕的皮绳又松了一圈。
  
  “大将军。”
  
  梁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驰后的粗喘。
  
  赵无疆正在收缰。
  
  他的战马刚刚停稳,打着转踏了两步。
  
  “东口那边已经堵住了。”
  
  梁至抬手指了指东面。
  
  “五百人的旗帜全打出来了。”
  
  “那群溃兵一看到自家的旗号出现在身后,直接崩了。”
  
  他喘了口气。
  
  “降了。”
  
  “全降了。”
  
  “满地都是扔的兵器。”
  
  赵无疆将安北刀从马鞍上拿起来。
  
  “受降的事,你去办。”
  
  梁至点了下头。
  
  “主动投降的,不杀。”
  
  “还在跑的,截回来。”
  
  “截不住的,砍了。”
  
  赵无疆说完这三句话之后,将安北刀归鞘。
  
  刀身滑入刀鞘的声音极其轻微。
  
  梁至抱拳。
  
  “末将领命。”
  
  拨转马头,策马朝东口的方向飞驰而去。
  
  太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缕橘红色也消散不见。
  
  星子很快便钻了出来。
  
  赵无疆策马登上了乌兰原中央那道平缓的长坡。
  
  坡顶上长着几丛半枯的矮灌木,枝干歪斜。
  
  他勒住马,停在坡顶。
  
  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片乌兰原尽收眼底。
  
  西侧,安北军的主力正在收拢队形。
  
  骑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擦拭刀刃。
  
  有人在检查战马的蹄铁。
  
  有人从鞍袋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东侧,河床边跪伏着黑压压的降卒。
  
  梁至带着数百骑兵正在那片区域穿梭走动。
  
  他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远方传来,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调沉稳,没有杀气。
  
  更远的地方,那五百打着哈尔部和莫勒部旗帜的安北骑军已经收拢旗帜,正从东口外绕回来,朝主力方向汇合。
  
  战场上散落着大量的尸体。
  
  人的。
  
  马的。
  
  枯草被血浸透。
  
  赵无疆坐在马背上,一一扫过这些画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面的天际。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远方牧草的枯涩气息。
  
  他在坡顶上坐了很久。
  
  一名亲卫催马上了坡,在他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住。
  
  “大将军。”
  
  “梁都指挥使让属下来报。”
  
  赵无疆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初步清点完了。”
  
  “投降的约一万六千余人。”
  
  “战场上遗留的敌军尸首,约三千出头。”
  
  “两个首领,已经找到了。”
  
  赵无疆的肩膀动了一下。
  
  “活的?”
  
  亲卫沉默了一下。
  
  “死的。”
  
  赵无疆偏过头,皱着眉头。
  
  “怎么死的?”
  
  亲卫的声音更低了。
  
  “溃逃的时候被自己人的马踩的。”
  
  “一个被踏断了脊骨,一个被马蹄踢碎了后脑。”
  
  他顿了顿。
  
  “梁都指挥使在乱军里找到的尸体。”
  
  “面目还能辨认。”
  
  赵无疆面朝前方,沉默了几息。
  
  “首级割下来。”
  
  亲卫抱拳。
  
  “是。”
  
  赵无疆没有再说别的。
  
  亲卫等了一阵,见大将军没有其他吩咐,便拨转马头,顺着坡面回去了。
  
  ......
  
  天彻底黑了下来。
  
  乌兰原上,篝火一堆一堆地点了起来。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周围三五步的范围。
  
  安北骑军将士围坐在火堆旁。
  
  有人脱下了头盔,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
  
  有人在烤靴子里的湿袜子。
  
  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缴获的干奶皮子,用牙齿撕了一条,嚼了两下,冲身边的同袍做了个鬼脸。
  
  后方的辎重队终于跟了上来。
  
  赶着牛车的辅兵们将大铁锅架在火堆上,从车上搬下一袋一袋的杂粮。
  
  缴获的数百头牛羊被分批宰杀。
  
  开膛破肚的声音在营地边缘此起彼伏。
  
  滚水翻腾。
  
  肉香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
  
  将士们的说笑声越来越大。
  
  有人拿着碗,在锅边排队。
  
  有人已经端着满满一碗肉汤,蹲在火堆旁,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
  
  汤很烫。
  
  但没有人在意。
  
  他们往嘴里塞着热乎乎的肉块和杂粮饼子,嘴角冒着油光,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赵无疆下了一道令。
  
  分出肉汤给降卒。
  
  辎重兵抬着几口大锅,走向营地外围那片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梁至派了两百名骑兵随行护卫,确保分发过程中不出乱子。
  
  降卒们蹲在原地,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当热腾腾的肉汤被端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有几个人抬起头。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
  
  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的手在发抖,接碗的时候差点把汤泼了。
  
  有人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咸味的热汤,肩膀一抽一抽的。
  
  降卒区的安静被打破了。
  
  喝汤的声音,碗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一两声带着哭腔的低沉呢喃。
  
  那些声音混在夜风里,飘得不远,但足够让附近的安北军将士听到。
  
  几个年轻的安北骑军士卒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降卒区域。
  
  然后转回身,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没有人嘲笑。
  
  也没有人同情。
  
  战争就是这样。
  
  赢的人吃肉喝汤。
  
  输的人跪在地上等着赢的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
  
  赵无疆始终没有下坡。
  
  他坐在坡顶上,看着下方那片被篝火照亮的营地。
  
  火光将整片乌兰原的西半段映成了一片暖黄色。
  
  士卒们的说笑声随风飘上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战后特有的放松与疲惫。
  
  更远的地方,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降卒的区域安静了下来。
  
  肉汤分完了。
  
  数万人蹲伏在夜色之中,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和碰撞的细响。
  
  赵无疆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质的安北刀。
  
  随后从鞍袋里摸出一块旧布。
  
  将布贴在刀身上,向刀尖方向擦去。
  
  一下。
  
  又一下。
  
  赵无疆擦了很久。
  
  直到整柄刀被擦拭干净。
  
  花纹重新变得清晰。
  
  赵无疆将刀推入鞘中。
  
  他抬起头。
  
  夜空很高。
  
  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天穹上。
  
  风从北面吹过坡顶,卷过那几丛歪斜的矮灌木。
  
  枯枝上没有叶子,只有干裂的树皮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无疆的目光越过营地的篝火。
  
  一直望向更远的地方。
  
  今夜之后,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战事了。
  
  那些曾经在这片草原上纵马奔袭、时常提心吊胆的斥候们,不必再在风雪中提着心走夜路。
  
  那些因为东部部族袭扰而不得不分兵防守的安北军将士,可以投入到更重要的战线上。
  
  赵无疆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在坡顶的夜风中,安静地看着这片刚刚被征服的旷野。
  
  他拉了拉缰绳,战马晃了晃脑袋。
  
  整个人的脊背挺得笔直。
  
  坡上的枯草还在风中沙沙作响。
  
  久久不散。
  
  【大梁书・定祖纪】
  
  帝在安北藩邸,以疆场为务,命骑军大将军赵无疆,率骑万匹,连伐十日。
  
  师行所至,势如破竹,所向靡披,擒敌二万余。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无疆遇哈尔、莫勒二部联军二万,战于乌兰原。
  
  将军举刀为号,万骑齐骋,铁阵如岳,直突敌垒。
  
  草原联军号令乖乱,群情涣散,未战先乱,自相蹂践,死者众。
  
  无疆复遣疑兵五百,出东口,扬旗鼓尘,以断其归道。
  
  敌军睹之,心胆俱丧,遂大溃,悉匍伏叩首请降。
  
  二部酋首惧而奔遁,皆殁于乱军蹄下,尸骸委野,狼藉不堪。
  
  是役也,斩首三千余级,收降卒万六千,东鄙诸部悉平。
  
  自是而后,逐鬼关外以东,边尘不起,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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