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一剑能平山外寇,难清闾巷万重愁 (第1/2页)
丁余带着两名亲卫走到院子东北角。
那口枯井的位置不起眼,藏在院墙和一棵歪脖子枣树之间。
井口用一块厚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一方条石。
条石的边角磨得圆润,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丁余蹲下身,双手抠住条石的边缘,往旁边搬。
条石很沉,让他的手臂上绷出青筋。
搬开条石之后,他又把木板掀掉。
木板刚离开井口,一股味道就冲了上来。
腐烂的味道。
两名亲卫退了半步,偏过头去。
其中一个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丁余站在井口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大约两丈出头。
底下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一些东西堆在下面。
他没有犹豫。
拿过绳索,一端系在井口旁边的枣树干上,另一端甩下井中。
“下去。”
一名亲卫咬着牙,抓住绳索翻身下了井。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
跪在地上的那些丫鬟和家丁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几个人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身体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井下传来一声闷响。
亲卫落了地。
然后是一阵沉默。
“怎么样。”
丁余趴在井口,朝下喊了一句。
井下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几息,那名亲卫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回音。
“三个。”
又过了一会儿。
“都是女的。”
丁余转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丁余把第二根绳索甩下去。
井下的亲卫用绳索将第一具尸体系好,拽了两下。
丁余和另一名亲卫一起发力,将绳索一截一截地往上收。
绳子绷得很紧。
第一具尸体被拽出了井口。
是一个年轻女子。
衣物残破不全,只剩几片碎布挂在身上。
皮肤呈灰黑色,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
面部肿胀变形,五官全挤在一起,完全无法辨认原本的模样。
丁余把尸体放在井口旁的青石板上。
第二具被拉了上来。
比第一具的状况更差。
衣服几乎烂尽了,只有腰间一条布带还缠着。
头发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第三具。
这一具看起来时间最短。
皮肤虽然也变了色,但面部轮廓还在,能看出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三具尸体被并排放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苏承锦走到井口旁边。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
她们的身体蜷缩着,手指弯曲,有的指甲里还嵌着泥土和碎石。
不知道是被推下去之前就死了,还是被推下去之后。
苏承锦看了几眼,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的目光触到那三具尸体的时候,默默地将头瞥向一旁。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跪在地上的丫鬟仆从把脸埋在膝盖中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那股腐烂的味道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承锦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丁余。
“第一,押着钱贯去城外。”
“让他亲自指认埋尸的地点。”
“一处一处挖,挖干净。”
“第二,通知县衙派人,去卞城周边各村传消息。”
苏承锦的目光扫了一眼院中那三具尸体和那口敞开的枯井。
“来钱府认人。”
“第三,去城南钱家的宅子,把那个还活着的女子带回来。”
说到这里,苏承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停住了。
院子里只有风声。
顾清清看着他的背影。
苏承锦沉默了一会儿。
“第四。”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把孟大牛带过来。”
“第五,去找曹安。”
“让他滚过来见我。”
丁余领命,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赵杰跟了上去,带走了四名亲卫。
脚步声踩在石板上,很快远了。
院门口的人散了大半。
院子里只剩下苏承锦、顾清清、苏一,以及跪了一地的钱家丫鬟、家丁和仆从。
钱万金还瘫在地上,断腕处已经用布条勒住了,血止了大半,人却昏得不省人事。
地上那两具尸体还躺在原处。
血迹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蔓延开来,有些已经干了。
苏承锦环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丫鬟、家丁、仆从,加在一起二十几个。
“你们这些家丁丫鬟。”
“现在有一个活命的机会。”
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脑袋微微抬了一下,又赶紧低了回去。
“互相检举。”
苏承锦把手中那本钱氏族谱翻到第一页,拿在手里。
“说出钱家一件罪行,我饶你们一命。”
“倘若谁恶意诬蔑,以图活命。”
“立杀之。”
苏一站在他身后,右手搭在刀柄上。
没有人敢抬头去对视那柄刀。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没人敢出声。
只有远处街面上隐约传来的几声叫卖,和院墙外面一只鸟的叫声。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第一个开口的,是跪在最外面的一个丫鬟。
年纪最小,大约十四五岁,梳着两根辫子,面色蜡黄,身上穿着下人的粗布衫。
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去年……去年冬天。”
她的身体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石板。
“钱……钱少爷从城北柳树庄,抢了一个姑娘回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的。
“关在后院柴房里……三天。”
“之后那个姑娘再也没出现过。”
她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地上的血迹……是奴婢擦的。”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来。
苏承锦没有看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族谱,目光落在钱万金的名字上。
然后第二个人开了口。
是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家丁。
四十来岁,跪在人群中间,声音沙哑。
“去年秋天,钱老爷让小的和另外三个人,把一个女子从孟家村带回来。”
“那个女子一路都在喊救命。”
“小的把她嘴堵上了。”
第三个。
“钱老爷的二房夫人……”
开口的是另一个丫鬟,声音比第一个大一些,但也在抖。
“她亲手把一个试图逃跑的女子推进了枯井里。”
“推下去的时候,那个女子还活着。”
“奴婢听到了她在井里喊……喊了很久。”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
有人说钱万金的母亲。
就是方才被苏一杀掉的那个穿缂丝褙子的女人。
对被抢来的女子动过私刑。
用烧红的铁钳烫过人的手臂。
有人说钱贯亲自看着家丁把一个不肯顺从的姑娘绑在院中的柱子上,在大冬天淋了一夜的冷水。
有人说钱家的管事曾经在夜里,用板车拉着东西出城。
往返两趟。
苏一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递给苏承锦。
苏承锦接过炭笔,翻开手中的钱氏族谱。
他一边听,一边在族谱上划去名字。
每划掉一个名字,炭笔在纸面上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跪着的人群里,每响一次,就有人缩一下肩膀。
检举断断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苏承锦翻到族谱最后一页,合上了册子。
他看着上面被炭笔划掉的名字。
三代人。
一个不剩。
他发出一声讥笑。
“这钱家还真干净。”
“没有一个逃得开。”
顾清清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她看了一眼苏承锦手里那本被炭笔涂满的族谱,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苏承锦把族谱揣进怀里,走回椅旁边坐了下来。
......
日头从院墙东侧移到了正中。
院中那股血腥味和枯井里飘上来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在阳光的炙烤下变得更加浓重。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已经跪了很久,有几个年纪大的膝盖撑不住了,身体歪歪斜斜的,但不敢挪动。
大约一个时辰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十搀扶着孟大牛走了进来。
孟大牛的左臂还吊着布条,脸上的淤青没有消,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进了院子之后,先是看到了地上的两具尸体和干涸的血迹,又看到了跪了一地的钱家仆从。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脚步停在院门口,不敢往前走了。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孟大牛面前。
“去认认。”
“看看你闺女在不在那里面。”
苏承锦抬手,指向枯井旁边并排放着的那三具尸体。
孟大牛的目光顺着苏承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了三具灰黑色的尸体,并排放在青石板上。
衣物残破,面目全非。
孟大牛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松开苏十的搀扶,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右脚拖在地上,靴底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他走到第一具尸体面前,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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