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开业第一天 (第2/2页)
他将那四张五角的毛票,连同上午那位工人给的五毛,一共两元五角,整齐地码放在矮柜上。五张皱巴巴的纸币,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朴素而真实的光芒。这就是他开业第一天的全部收入。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每一分,都浸透着他的努力,承载着客人的信任,也验证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小心地将钱收好,聂枫没有立刻回家。他先仔细打扫了小屋,将那条用过几次的毛巾搓洗干净,晾在屋角拉起的细绳上。又检查了一遍药油和膏药,确认没有误用或浪费。然后,他锁好门,朝着仁寿巷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回春堂,向林老先生汇报今天的“战绩”,更重要的是,去学习,去请教。
回春堂里,林老先生正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用一把小铡刀仔细地切着药材,动作不疾不徐,充满了一种沉静的力量感。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聂枫,目光在他脸上略微停留,似乎看出了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亮晶晶的神采。
“林老先生。”聂枫恭敬地叫了一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元五角钱,双手捧着,放到柜台上,“这是……这是今天挣的。一共五个,都是五角一次,没用药油。”
林老先生放下手中的小铡刀,看了一眼那叠毛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都是些什么症候?你如何处置的?”
聂枫便一五一十,将今天四个客人的情况,自己的处理过程,以及客人的反应,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说到自己手法不熟、心里没底的地方,也毫不隐瞒。
林老先生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柜台上轻轻敲击,等聂枫说完,才缓缓开口:“第一个,腰扭伤,急性期已过,多为气滞血瘀,筋肉粘连。你以揉、摩放松,辅以点按阿是穴及肾俞、大肠俞等穴,思路尚可。力道控制如何?客人可有呼痛?”
“一开始有点紧张,力道可能有点飘,后来找到痛点,就稳住些了。客人说酸胀,有点痛,但能忍住,之后说松快多了。”聂枫老实回答。
“嗯。落枕那个,筋结点找得还算准。揉按时,需配合头部缓缓活动,以松解痉挛,你做了,很好。但切记,颈部穴位密集,且近延髓,手法务必轻柔,不可用蛮力,更不可骤然发力扭转,切记。”
“是,我记住了。”聂枫连忙点头,林老先生的叮嘱让他后怕又庆幸,自己当时完全是凭着感觉和小心翼翼,没敢乱动。
“余下两位,手法大同小异,重在辨证。老婆婆年迈,气血不足,手法宜轻缓持久,以温通为主;那汉子年轻力壮,扭伤轻微,可稍加力道,以疏通为要。你能因人而异,稍作调整,甚好。”林老先生的点评言简意赅,却一针见血,让聂枫对自己今天的操作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知道了哪里做对了,哪里还需要改进。
“不过,”林老先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今日所遇,皆为寻常小恙,筋肉劳损之类。推拿于此,确有缓解之效。然,需切记我之前所言,骨折、脱臼、内伤、热证、实证,及不明原因之剧痛、麻木等,绝不可妄动。此非你目前所能及,若有疑虑,当直言相告,劝其就医,万不可逞强,以免贻误病情,甚或酿成大祸。此乃行医第一要义,亦是保全自身之道,你可明白?”
“我明白!林老先生,我一定牢记,绝不敢乱来!”聂枫心头一凛,连忙郑重保证。他知道,这是老先生在给他划出安全的边界。
林老先生点了点头,神色稍霁。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钱,沉吟片刻,道:“今日收入,按约定,三七分账。你取七成,合一元七角五分。我取三成,合七角五分。药材尚未动用,故此三成,暂且算作‘挂靠’回春堂之名与传授技艺之资。日后若用药材,需另计成本,从你那七成中扣除,再行分账,账目需清晰。”
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老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木头算盘,手指拨动,噼啪几声脆响,便将两元五角分成了两份。他将那叠稍厚的毛票(一元七角五分)推到聂枫面前,将剩下的七角五分收进抽屉。
“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林老先生的声音平稳无波,“记住,银钱事小,信誉事大。今日有人信你,是看回春堂些许薄面,也是看你做事认真。日后能否立住脚,全看你手艺是否精进,待人是否诚信。”
聂枫看着面前那一元七角五分钱,又看看林老先生清癯平静的面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双手捧起那叠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林老先生!我……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做,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教导!”
“嗯。”林老先生应了一声,重新拿起小铡刀,开始切药,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三七分成”和“信誉”的谈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今日手法,尚有生疏之处,力道转换亦嫌滞涩。你且看我这切药。”
聂枫连忙凝神看去。只见林老先生手持铡刀,动作看似随意,但下刀快、准、稳,每一片药材厚薄均匀,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更让聂枫惊讶的是,老者手腕转动间,那股沉稳而灵活的劲力,竟与他练习推拿时追求的“力沉而透,均匀柔和”有异曲同工之妙。
“推拿如切药,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力要透而不断,发而中节。”林老先生一边切,一边缓缓说道,“你回去,仍以布囊练习,但需更专注体会力道之收发流转,非为推而推,而为通而推。明日若有空,早些过来,我再与你细说手上功夫。”
“是!”聂枫大声应道,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学习的渴望。他知道,这“三七分成”,分的不仅是钱,更是责任、信任和一份沉甸甸的期待。而林老先生的每一次点拨,都如同暗夜明灯,照亮他前行的每一步。
离开回春堂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料峭,但聂枫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他将那一元七角五分钱仔细收好,步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开业第一天,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两元五角的收入,林老先生的认可和教导,还有那几位客人离去时舒展的眉头……这一切,都让他对明天,对未来的每一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力量。
推开家门,母亲正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缝补他磨破的衣角。听到动静,母亲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慈祥而略显疲惫的脸:“枫儿,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聂枫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还带着体温的一元七角五分钱,小心地放到母亲手里,脸上是掩不住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神采的笑容:“妈,开张了。今天有四个客人,挣了两块五。这是分给我的,一块七毛五。林老先生说,我做得还行。”
母亲看着手里那叠皱巴巴、却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又看看儿子眼中那久违的、亮晶晶的光芒,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聂枫那双因为练习和劳作而更加粗糙、却温暖有力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努力向上弯起,却终究没忍住,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窗外,夜色浓重,寒风呼啸。但在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小屋里,一种名为“希望”的微弱却坚韧的火焰,正在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心中,静静燃烧,照亮了眼前方寸之地,也温暖了彼此历经磨难的心。开业第一天,结束了。但对聂枫而言,一条崭新而充满挑战的道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