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第一个学徒 (第1/2页)
那中年汉子问得突然,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和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他站在门口,傍晚斜射的余晖给他黝黑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的光晕,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还沾着些洗不掉的灰白色泥点,手指粗短,骨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微的裂口,一看就是常年干粗重活计的。
聂枫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到来的新客人,却独独没想过,会有人主动上门,说要跟他“学这个”。
“学……学这个?”聂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敦实汉子。对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透着一种长期体力劳动后的疲惫,但此刻,那疲惫深处,却又闪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渴望的光芒。
“是,是啊。”汉子见聂枫回应,似乎多了点勇气,往前挪了半步,依旧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我叫王满仓,是城南砖瓦厂的工人。我这腰,还有这胳膊肩膀,老毛病了,干完一天活,疼得躺都躺不下。前几天,听我们厂里老刘头说,他老伴的肩周炎,在您这儿给按了几回,好多了!我就……我就想着,能不能也跟您学学,不用学多,就学点能给自己、给家里人捏捏揉揉,缓解点酸疼的本事就成!我……我不要工钱,我可以给您帮忙,扫地、挑水、生炉子,什么杂活我都能干!只要……只要您肯教我就行!”
王满仓说得很急,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黝黑的脸膛因为激动和些许羞赧而微微泛红。他眼巴巴地看着聂枫,那眼神让聂枫想起了自己当初站在回春堂门口,忐忑地向林老先生请教时的模样。只是,自己那时是为生计所迫,为母亲求医,而眼前这位汉子,似乎更多的是被日复一日的劳损病痛所折磨,渴望学到一点能让自己和家人好过些的法子。
聂枫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自己还是个半吊子,还在林老先生的严厉督导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学着,每天为那“限号五人”的规矩和可能出现的“疑难杂症”而悬着心。他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本事,去教别人?
“王……王叔,”聂枫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委婉,“您太抬举我了。我自己也还在跟着老先生学,手艺粗浅,很多东西都还没弄明白。这推拿按摩,看着简单,其实里头门道很多,用力不对,或者按错了地方,不但治不好,还可能伤着人。我……我怕我教不了您,反而耽误了您。”
这是实话,也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忙中出错,手重了,按错了地方的那些教训,心头更是警铃大作。自己尚且如此,如何去教别人?
王满仓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亮了起来,他急急地道:“小大夫,您别嫌弃我笨!我……我手糙,力气是有一把子,但我知道轻重!我在厂里搬砖和泥,那砖头垒多高不会倒,泥要和到什么软硬,手上都有数!我……我就是想学点正经手艺,不想一辈子就靠死力气吃饭,老了落一身病,疼得动弹不了。我不要您现在就教我治病救人,就……就学点能让自己舒坦点的手法,行不?我保证听您的话,您让我怎么练,我就怎么练,绝不给您添乱!”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点哀求的意味。聂枫看着他粗糙的大手,看着他眼中那份对“手艺”的渴望和对摆脱病痛折磨的期盼,拒绝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想起了林老先生。当初自己走投无路,站在回春堂门口时,老先生是否也看到了自己眼中的那份绝望和渴望?是否也曾在“教”与“不教”之间有过犹豫?最终,老先生给了他机会,虽然严苛,虽然只是“三七分成”的合作,但那扇门,毕竟是为他打开了。
如今,类似的情景似乎轮转到了自己身上。只是,自己远没有林老先生那样的底气和本事。
“王叔,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聂枫沉吟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教不教,怎么教,我得先问过林老先生。我是跟着老先生学的,规矩是他定的。这样,您明天……不,后天下午,等我把今天的事跟老先生禀报之后,再给您回信,您看行吗?”
王满仓听到“林老先生”的名字,眼中敬畏之色更浓,连忙点头如捣蒜:“行!行!我听您的!我后天下午再来!小大夫,不管成不成,都先谢谢您了!”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又对聂枫鞠了个躬(动作有些僵硬),这才转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消失在小巷渐浓的暮色里。
聂枫站在门口,望着王满仓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人认可他的手艺,甚至想来拜师学艺,这无疑是对他这些天努力的一种肯定。但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压力和更深的自省。自己真的够格吗?林老先生会同意吗?如果同意了,又该怎么教?教什么?万一教错了,或者这王满仓性子急躁,出了差错,又该怎么办?
他心事重重地锁好门,朝着仁寿巷走去。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无论如何,这件事,必须征得林老先生的同意。不仅仅是出于尊重,更因为,只有老先生,才能判断这件事的可行性,以及……他聂枫,是否已经到了可以“带人”的地步。
回春堂里,依旧弥漫着熟悉的药香。林老先生坐在柜台后,就着那盏昏黄的灯,不紧不慢地用一杆小巧的铜秤称量着药材,神态专注而安详,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聂枫恭敬地行礼问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汇报今日的情况。他详细描述了今天几位客人的症状,自己的处理手法,客人的反应,尤其是那位赵大娘复诊时肩膀活动度有所改善的细节。他也提到了自己婉拒了几位明显超出能力范围的客人,包括那位面瘫大叔和中风后遗症的老人。
林老先生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拨弄着秤砣,调整着分量,并未打断。直到聂枫说完,将今日收入中属于老先生的三成(包括前几日积攒的)和药膏的成本钱,用一个干净的手帕包好,轻轻放在柜台上,林老先生才抬起眼皮,看了那手帕包一眼,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今日,可有所得?”林老先生放下小铜秤,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缓缓问道。
“有。”聂枫点头,认真答道,“给赵大娘复诊,学生更加体会到‘以柔克刚,循序渐进’的重要。她肩部粘连严重,若强行用力拨动,恐伤筋脉,唯有持续揉按,缓缓松解,配合其自身主动活动,方是正途。今日她肩部活动范围较前增大,虽仍疼痛,但‘筋结’感减轻,说明方向是对的。还有,婉拒那几位客人时,学生心中虽有不忍,但想起老先生教诲‘宁可少治,不可错治’,便觉坦然。只是……那位疑心孩子‘掉了魂’的妇人,学生不知该如何劝解才好,只让她带孩子去看医生,不知是否妥当。”
林老先生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淡淡道:“劝其就医,乃本分。至于信与不信,在其父母。医者只能医病,难医愚昧,更不可卷入鬼神之事,切记。”
“是,学生谨记。”聂枫应道。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王满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对方的身份、来意、恳求,以及自己当时的顾虑和答复。
说完,他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看着林老先生。昏暗的灯光下,老先生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柜台上一小撮甘草片,半晌没有言语。
小小的回春堂里,一时间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市井喧哗。
就在聂枫以为老先生不会表态,或者会直接否决时,林老先生却缓缓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待如何?”
聂枫一愣,没想到老先生会把问题抛回给自己。他仔细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学生……学生自己尚未出师,手艺粗浅,唯恐误人子弟。且推拿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关乎筋络气血,用力不当,辨症不明,恐生祸端。王叔虽是诚心,但他年岁已长,又是做惯粗活之人,手上力道恐难精细控制,心性也未可知。学生以为……此事风险颇大,当慎重。”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怕,怕自己教不好,更怕教出个“二把刀”,将来惹出麻烦。
林老先生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风险,自然是有。然,你当初立于我门前时,我若亦作此想,又当如何?”
聂枫心头一震。是啊,当初自己何尝不是走投无路,何尝不是对手艺一窍不通,甚至动机也并非那么“纯粹”?林老先生不也收留了他,给了他机会吗?虽然方式严苛,条件分明,但那扇门,终究是为他打开了。
“医道传承,固然首重资质心性,然机缘、毅力、乃至一份向善之心,亦不可缺。”林老先生缓缓道,目光落在聂枫脸上,似乎要看进他心底,“那王满仓,为病痛所苦,欲学一技以自保兼利家人,其心可悯。观其言,虽拙朴,尚算诚恳。你担忧其年长力莽,难以驾驭,此虑不无道理。然,年长亦有年长之利,阅历多,知疾苦,或更懂珍惜,下手亦知轻重。至于手上力道,可练,可磨,唯看其心志是否坚韧,能否耐得枯燥,吃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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